阿英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怀里的空盒子往衣服里塞了塞。
我靠着墙,看着她。
她没看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废墟那边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那片翻了好几天的废墟,她停下来,看着面前那堆石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去,继续翻。
我也蹲下去,帮她翻。
翻了一会儿,张奎也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也蹲下来翻。
三个人就那么翻着,谁也没说话。
翻着翻着,阿英忽然停住。
她看着面前一块石板,不动了。
那块石板很大,压在一堆碎木头上面。
她伸手,想抬。
抬不动。
张奎走过去,弯下腰,和她一起抬。
我也过去帮忙。
三个人一起使劲。
石板翻起来,滚到一边。
底下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阿英蹲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她往另一边走去。
我和张奎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早上起来,翻废墟。
翻累了,吃饭。
吃完饭,继续翻。
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觉。
睡醒了,继续翻。
阿英还在找那只木头鸟。
她翻遍了那片塌了的家,没找到。
又开始翻旁边那片,再旁边那片。
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破碗,烂衣服,半截梳子,缺了口的锅,烧黑的瓢。
每翻出一件,她就看看。
不是她要的,就放在一边。
放成一堆,一堆,又一堆。
没人问她找什么。
她也没说。
但大家都知道。
有一次,张奎翻出一个东西。
巴掌大,木头雕的,像只鸟。
他拿起来,看了半天,递给阿英。
阿英接过来,看了看。
不是她那只。
她那只,翅膀上有一道刻痕,是她男人刻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这只没有。
她把那木头鸟还给张奎。
张奎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
后来我看见他把那只木头鸟给了个小孩。
那小孩坐在废墟边上,一个人玩。
张奎走过去,蹲下,把木头鸟递给他。
小孩接过来,看了看,攥在手里。
张奎拍拍他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小孩攥着那只木头鸟,坐那儿,一直攥着。
我去李嫂那儿的时候,又碰见那个小孩。
他坐在李嫂院子外面,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鸟。
眼睛闭着,睡着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李嫂还在忙。
她从一个伤号走到另一个伤号,换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她的脸更黄了,眼睛凹得更深了,但手没停过。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从我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去烧水。”
我去烧水。
灶还是那个灶,锅还是那口锅,柴火还是那堆柴火。
我蹲在那儿,往灶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水开了,有人来舀走,我倒新水进去,继续烧。
烧着烧着,旁边有人坐下。
我扭头。
是寒夜。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那堆火。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冰芸醒了。”
我说:“那就好。”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想喝水。”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找了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开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端着,没动。
“烫。”他说。
我坐下,继续添柴。
他就那么端着那碗水,等它凉。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端着碗,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
城墙那边,缺口又堵上了一点点。
烈无双天天在那儿站着。
她的胳膊还是没好,但她不让人扶。
就站着,看着,喊着。
有一天,我从那儿路过,看见她站在墙根底下,靠着墙。
脸白得吓人。
我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干什么?”
我说:“你歇会儿吧。”
她看了我一眼。
“干你的活去。”
她站直了,往缺口那边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
瘦,直,硬。
像一杆枪。
晚上,我又回到那片废墟边上,靠着那堵半墙。
阿英也来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靠着墙,闭着眼。
怀里抱着那个空盒子。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
阿英忽然开口。
“你说,”她说,“那东西还能找着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等我回答。
“找不着也得找。”她说。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些火堆。
看了一会儿。
“不然心里空得慌。”
她说。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靠着,看着那些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第196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