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独眼刘。
还是那片荒原。灰白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他站在那里,身边多了一个人——
刘哲。
独眼刘的哥哥,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正含笑看着我。
独眼刘还是老样子,独眼,刀疤,精瘦的身板,站得笔直。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了,而是带着一种……释然。
“林月。”他叫我,依旧是那沙哑的嗓音。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刘爷。”
他笑了。
“柴荣死了。”
“嗯。”
“花豹也死了。”
“嗯。”
“你变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
他看着我,那只独眼里有笑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不舍?
“变回去好。”他说,“你本来就不是女人。这几个月,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
刘哲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道:“阿刘,好好说话。”
独眼刘瞪了他一眼:“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
刘哲笑了笑,转身走开,在不远处站定,给我们留出空间。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刘爷,您哥对您真好。”
独眼刘撇撇嘴,但眼里有光。
“那是。我哥,当然好。”
两人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
“林月——不对,现在该叫李阳了?”
“随您。”
“那就还叫林月吧。”他挠挠头,“叫习惯了。”
我点头。
他看着我的脸——这张不再是林月的脸,而是李阳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挺俊。比你那女人模样顺眼。”
我:“……”
“开玩笑的。”他连忙摆手,“你那女人模样也挺好看。就是……不太像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在灰白色的荒原上,谁都没有开口。
远处,刘哲背对着我们,像是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独眼刘开口。
“林月。”
“嗯?”
“你那戏,我看了。”他说,“梨雪儿唱的,《雪夜斩豹》。还有文致远写的那些文章,《东市独眼记》、《猛虎下山,狼狗假寐》……”
他顿了顿。
“我看了好多遍。”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月,”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值了。”
就这两个字。
值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的东西,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问我要答案的。
他是来告别的。
“刘爷,”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那封信,我看了好多遍。”
他愣了一下。
“我收在怀里,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每次看,眼睛都会红。”
他的眼眶红了。
“您那点心思,我一直记着。永远记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刘爷,我不能给您任何承诺。我是个男人,有心爱的人,有要护的人,有要走的路。”
他点头。
“我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您——”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真的人。”
他的眼泪落下来。
那一刻,这个独眼龙,这个杀人无数的头目,这个在信里写“动心了”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林月……”他的声音哽咽,“林月……”
我张开双臂。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抱住我。
和上次一样的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可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发抖。
他抱得很稳。
“林月,”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了他一下。
很久,很久。
久到远处刘哲开始往回走,久到荒原上起了一阵风。
他终于松开我。
退后一步,看着我。
那张刀疤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像个傻子。
“林月,你走吧。”
我看着他。
“以后别来了。”他说,“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没动。
他挥挥手。
“走吧。你那些兄弟还在等你。你那个夏施诗,肯定也想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
“刘爷,保重。”
他点头。
“嗯。”
我转身,往荒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却站得笔直。
他看到我回头,又挥了挥手。
“走啊!”
我笑了。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风在吹。
风中隐约传来他的声音——
“林月!好好活着!”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会一直看着我。
直到我走出这片荒原,直到我睁开眼睛,直到我回到那个有阳光、有春风、有夏施诗的世界。
——
我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夏施诗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正看着我。
“醒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浅浅的笑。
“嗯。”
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做了个梦?”
“嗯。”
“什么梦?”
我想了想,笑了。
“一个好梦。”
她看着我,没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春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两月后的春天,终于来了。
(京城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