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太阳,悬在辽西平原灰蒙蒙的天空中,毫无暖意。
土路上,溃兵的洪流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滞不前。前方传来消息:胡家窝棚方向道路堵塞,工兵正在抢修一座被炸毁的桥梁,所有车辆和人员都被堵在了路上。
混乱升级为绝望。
林锋的小队混在人群中,缓慢向前挪动。周围的景象触目惊心:丢弃的武器堆成小山,烧毁的汽车冒着黑烟,伤兵躺在路边无人理会,军官们坐在车里不停看表,脸上写满焦虑。
更糟糕的是,传言开始蔓延。
“听说廖司令已经先走了……”
“胡家窝棚那边根本守不住……”
“共军的坦克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扩散。一些溃兵开始离开大路,向田野里四散奔逃。军官们试图阻止,鸣枪示警,但收效甚微——军心已散,枪声反而加剧了混乱。
“这样不行。”陈启明凑到林锋耳边,压低声音,“堵在这里太危险。一旦共军追兵赶到,我们会被裹在溃兵中间,要么被踩踏,要么被自己人的流弹打死。”
林锋点头。他看了看四周,指向路北侧一片稀疏的杨树林:“从那儿穿过去。绕过这段堵塞的路段。”
十一人悄无声息地脱离溃兵洪流,钻进树林。
树林里同样混乱。到处都是丢弃的行李、散落的文件,甚至还有几门被遗弃的山炮——炮栓已经被破坏,显然是不想让追兵缴获。几具尸体倒在树下,军装凌乱,看样子是在争夺食物或财物时互相残杀致死。
沈寒梅经过一具尸体时,脚步顿了顿。那是个年轻的国民党兵,最多十八九岁,胸口被刺刀捅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别看。”林锋拉了她一把,“继续走。”
沈寒梅抿紧嘴唇,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树林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绕过了最堵塞的路段。前方地势逐渐开阔,可以远远望见胡家窝棚的轮廓——那是一片位于河湾处的村庄,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河岸两侧,此刻正冒着几处黑烟。
更引人注目的是村口停放的大量车辆:吉普车、卡车、通讯车,甚至还有几辆美制装甲车。天线林立,显然是个指挥中枢。
“就是那儿。”林锋蹲在一棵杨树后,举起望远镜观察。
村口的警戒比想象中森严。沙袋工事、铁丝网、机枪阵地一应俱全,进出的人员车辆都要接受严格检查。村内隐约可见穿梭的军官和通讯兵,气氛紧张但不混乱——与外面溃兵的绝望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廖耀湘应该还在村里。”陈启明判断,“只有最高指挥部,才能在这种时候还保持基本秩序。”
“但怎么进去?”一个战士低声问,“警戒太严了,我们这副样子,根本混不过去。”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动望远镜,仔细观察村子的每一个细节:岗哨的位置、换岗的时间、工事的薄弱点、可能潜入的路线……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村子西侧。
那里有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河岸陡峭,长满枯黄的芦苇。河边没有工事,只有两个哨兵懒散地巡逻。更关键的是,河边有几间独立的茅屋,看起来像是村民的仓库或牲口棚,距离村子核心区域大约两百米。
“从河边进去。”林锋放下望远镜,“天黑以后行动。现在先找个地方隐蔽,休息,吃东西。”
他们退回树林深处,找到一处被遗弃的国军工事——那是个半地下的掩体,大约能容纳十几人,里面散落着空罐头盒和烟头,还有一张脏兮兮的行军床。
“两人一组,轮流警戒,其他人休息。”林锋下令,“沈医生,检查一下大家的伤势。”
战士们默默执行命令。两人爬上掩体顶部警戒,其余人靠着土墙坐下,掏出干粮和水。
沈寒梅打开医药箱,开始为伤员重新包扎。医药箱里的物资所剩无几——绷带快用完了,消炎药只剩最后几片,酒精早已耗尽,只能用凉开水清洗伤口。
“忍着点。”她对一个战士说。那战士大腿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子,皮肉外翻,沈寒梅用凉开水冲洗时,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林锋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慢慢咀嚼。饼干硬得像石头,每咽一口都刮得喉咙疼。但他吃得很认真——这是能量,是活下去继续战斗的资本。
陈启明坐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壶:“喝点。”
林锋接过,喝了一小口——水已经发浑,有股铁锈味。
“进去之后,怎么办?”陈启明低声问,“就算我们能潜入村子,廖耀湘身边至少有一个警卫营。我们十一人,就算突然袭击,也撑不过五分钟。”
林锋沉默片刻。
“我们的任务不是强攻。”他说,“是斩首——找到指挥部核心,制造混乱,让廖耀湘无法有效指挥,为主力部队的合围创造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陈启明:“你在国民党那边待过,兵团指挥部一般怎么布置?”
陈启明思考了一下:“兵团级指挥部通常会分成几个部分:指挥室、通讯中心、参谋部、机要室、警卫营部。廖耀湘本人应该在指挥室,那里有地图、沙盘、电台直通各军师。但具体位置……”
他摇摇头:“每支部队习惯不同。不过按照国民党高级将领的习惯,指挥室一般会选择村里最坚固、最隐蔽的建筑,通常是有地下室的砖瓦房,周围布设多重警戒。”
林锋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
辽西平原的秋天,天黑得早。不到六点,暮色已经笼罩四野。树林里光线昏暗,远处的胡家窝棚亮起了零星灯火——发电机供电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村子里传来隐约的嘈杂声:车辆的引擎声、军官的呵斥声、电台的滴滴声。偶尔还有短促的枪声,不知道是在处决逃兵,还是在驱赶试图靠近的溃兵。
“准备行动。”
林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伤口还在疼,但已经麻木了。他检查了武器——加兰德步枪,还剩十二发子弹;腰间插着两枚手榴弹,是从阵亡战友身上搜集的;靴子里藏着那把永不磨损的合金军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其他战士也默默准备。十一人,十一把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两百发,手榴弹七颗。这就是他们的全部火力。
“记住,”林锋环视众人,“我们的目标是指挥部核心,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进去之后,我和陈启明带五人去指挥室方向,沈医生带两人去破坏通讯设施,剩下三人制造外围混乱。得手后,不恋战,立刻撤离,向东北方向——我们主力部队来的方向跑。”
“如果被包围了怎么办?”一个年轻战士问。
林锋看着他,平静地说:“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决心。
夜幕完全降临。
十一人如同鬼魅般离开掩体,向河边摸去。
河岸的土坡很陡,覆盖着枯草和碎石。他们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滑下坡,钻进芦苇丛。十月的芦苇已经干枯,人走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被河风声掩盖。
两个哨兵在河边巡逻,走得心不在焉。其中一个不停地看表,另一个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林锋打了个手势。
陈启明和两名战士从左侧摸过去,动作轻盈得像猫。他们绕到哨兵身后,突然暴起——一手捂嘴,一手军刺刺入后心。两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尸体被拖进芦苇丛,用枯草掩盖。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河岸向村子摸去。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们蹚水而过,水声被风声掩盖。
那几间河边茅屋就在眼前了。
林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先摸到最近的一间屋后,从破窗向里窥视。
屋里堆着柴草,空无一人。但墙角扔着几件国民党军装,还有两顶钢盔——可能是之前驻守这里的士兵换下来的。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进入茅屋。
“换装。”林锋低声说,“把我们的破衣服换掉,穿上这些。”
战士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虽然这些军装也脏兮兮的,但比起他们身上那身被炮火撕裂、沾满血污的衣服,至少看起来更像是“正常”的国民党兵。
快速换装。军装大小不合身,但勉强能穿。林锋找到一件少尉军装,虽然左肩有血迹,但至少军衔标识完整。陈启明换上一件中尉的,沈寒梅找到一件医护兵的——衣服太大,她撕掉下摆,勉强合身。
换装完毕,十一人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了。
林锋检查了一下,确认每个人都把原来的武器藏在新军装下——虽然鼓鼓囊囊的,但在夜色中不那么明显。
“最后检查装备。”他说,“子弹上膛,手榴弹保险打开。记住,一旦开火,就是决死时刻。”
战士们默默点头。
林锋走到茅屋门口,望向灯火通明的村子核心。
两百米。
生与死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