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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局二楼走廊里,“夜莺”听到了水生那两枪。

声音从鼓楼方向传来,隔着几条街,在密集的枪炮声中并不明显。但她分辨出来了——是97式狙击步枪特有的闷响,像有人用重锤敲打厚木板。

她知道水生就在那边,在某个制高点上,执行他的任务。

而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清点完了。”陈三水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捧着个铁皮箱子,“密码本三册,电文七十三份,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夜莺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金条和一些银元。还有一块怀表,表壳上刻着“国民革命军北伐十周年纪念”。

“从保险柜暗格里找到的。”陈三水说,“那个校官的私藏。”

夜莺掂了掂金条,然后递还给陈三水:“收好。等战斗结束,上交组织。”

“明白。”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小组一共六人,全在二楼。也不是解放军的先头部队,没那么快。

夜莺打个手势,所有人立即散开,据枪警戒。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有人吗?”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锦州口音,“我是……我是这楼的更夫。”

夜莺没放松警惕。她示意赵永刚守在楼梯口,自己从门缝往外看。

楼梯拐角处,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提着盏煤油灯。老人很瘦,背佝偻着,但眼睛很亮。

“你在这干什么?”夜莺问,枪口没放下。

“我……我在这楼干了三十年更夫。”老人说,声音发颤,“那些当兵的早上都跑了,我想着……想着楼里还有些东西,不能让他们祸害了。”

“什么东西?”

“档案室。”老人说,“地下室里,有这栋楼建成以来的所有图纸,还有锦州城的下水道管网图。那些当兵的不知道,我知道。”

夜莺眼睛亮了。

下水道管网图——如果能拿到,对巷战意义重大。守军可以依托地面工事,但地下通道如果被解放军掌握,就能神出鬼没地穿插、突袭。

“带我们去。”她说。

老人点头,转身下楼。

夜莺让两个队员留在二楼警戒,自己带着陈三水和另一个队员跟上。经过楼梯时,她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照片——电报局落成典礼,一群穿长袍马褂的人站在楼前,时间是“民国七年”。

三十年。

这座楼见过太多事了。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后面,很隐蔽,需要挪开一个碗柜才能看到。老人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煤油灯照亮向下的台阶。

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堆满了木箱和档案柜。灰尘很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在那。”老人指向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

陈三水上去,用撬棍撬开柜锁。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图纸,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

夜莺打开一卷。

是锦州城的平面图,绘制于民国初年,但标注非常详细。街道、建筑、水井、甚至一些大户人家宅院里的暗道,都有记录。

更珍贵的是另一卷——下水道系统图。主渠、支管、检查井、通风口,密密麻麻,像城市的血管脉络。

“有了这个,”陈三水低声说,“咱们在城里就是活神仙。”

夜莺点头。她快速卷起图纸,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布袋。

“老人家,你跟我们一起走。”她对老人说,“这里不安全。”

老人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而且……我得守着这楼。三十年了,不能让它毁在战火里。”

“可是——”

“姑娘。”老人打断她,眼神里有种平静的固执,“你们是好人,我看得出来。你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我这把老骨头做不了什么,就守着这楼,等你们打完仗,回来。”

夜莺看着他。

老人笑了,缺了两颗门牙:“快走吧。我听见枪声近了,你们有更要紧的事。”

的确,外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解放军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快。

夜莺不再坚持。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从东北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塞到老人手里:“藏好。饿了就吃。”

然后敬了个礼。

不是军礼,是普通人表示感谢的那种,微微躬身。

老人愣了下,然后也躬身回礼。

夜莺带着队员离开地下室,回到一楼。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提着煤油灯,站在昏暗的大厅里,像一尊雕塑。

三十年的更夫。

三十年的守护。

现在,还要继续。

她转身,冲进街道。

同一时间,城东,发电厂。

沈寒梅跟着一营冲进厂区时,爆炸已经发生了。

不是大爆炸——如果是,整座电厂早飞上天了。是小规模的、局部的爆破。守军显然接到命令要破坏电厂,但执行得仓促,或者……有人暗中阻挠。

厂区内一片混乱。

机器还在运转,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但几处关键设备冒着黑烟,厂房屋顶被炸开几个窟窿。工人们拿着灭火器、水桶在救火,没人理会冲进来的士兵。

“卫生员!这边!”一个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朝沈寒梅喊。

沈寒梅跑过去。

厂房角落里,三个工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个是炸伤,手臂血肉模糊。两个是被落下的砖石砸伤,其中一个头部重创,已经昏迷。

“他们想炸主控室,老张带人拦,打起来了。”中年男人语速很快,“炸药用得少,没炸透,但伤了人。”

沈寒梅已经打开药箱。

清创、止血、包扎。动作快但稳。那个手臂炸伤的,骨头碎了,必须截肢,但现在条件不允许。她只能做紧急处理,打吗啡止痛,用夹板固定。

“医生……”受伤的工人抓住她的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有煤灰,“机器……机器保住没?”

“保住了。”沈寒梅说。

是真的。主控室虽然受损,但核心设备还在运转。电厂还在发电。

小伙子笑了,然后晕过去。

沈寒梅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这时,枪声在厂区门口响起。

一营的士兵和一股守军交上火了。对方人不多,约一个排,但占据厂区大门的工事,火力很猛。

赵德柱组织进攻,但地形不利——厂区大门外是开阔地,冲上去就是活靶子。

沈寒梅处理好伤员,抬头看了看。

她不懂战术,但她看得懂地形。大门攻不进去,为什么不从别的地方进?

她站起来,找到那个中年工人:“厂区还有其他入口吗?”

“有,后面有个小门,运煤用的。但那边也有当兵的守着。”

“多少?”

“四五个吧,早上我看见的。”

沈寒梅想了想,转身朝赵德柱跑去。

一营长正蹲在一台变压器后面,满脸焦躁:“妈的,硬冲伤亡太大!”

“营长。”沈寒梅蹲到他身边,“后面有小门,守军不多。我带几个人绕过去,打开门,你们从正面佯攻。”

赵德柱瞪大眼睛:“你?不行!林主任交代了,你得安全——”

“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沈寒梅打断他,“我是医生,但我也是战士。给我五个会打枪的,十分钟。”

赵德柱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女医生,脸上有硝烟,手上有血,但眼神冷静得像在手术室。

“王班长!”他吼。

一个精瘦的班长跑过来。

“带四个人,跟沈医生。听她指挥。”

“是!”

沈寒梅没废话,提起药箱——里面除了药品,还有一把从林锋那里要来的手枪——转身就走。

王班长和四个士兵跟上。

他们绕开主战场,沿着厂区围墙往北。墙很高,但有缺口——之前炮击造成的。从缺口钻过去,是一片堆煤场。

黑乎乎的山一样的煤堆,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小门就在煤场东侧,是个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口果然有四个守军,但都在朝大门方向张望,没人注意后面。

沈寒梅举起手枪。

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开枪。训练时打过靶,但靶子不会流血,不会惨叫。

她深吸一口气。

林锋教过她:射击不是扣扳机,是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恐惧。

她控制住了。

“砰!”

第一枪打偏了,打在铁门上,火星四溅。

守军猛地转身。

王班长和四个士兵同时开火。冲锋枪、步枪的子弹泼过去,四个守军瞬间倒下三个,最后一个想跑,被沈寒梅第二枪撂倒。

她走过去时,手在抖。

不是因为杀人——那个士兵没死,只是大腿中弹,在地上哀嚎。她蹲下,快速包扎止血。

“医生,他刚想杀我们——”一个士兵说。

“他是伤员。”沈寒梅打断,声音很冷,“我的任务是救人,不是审判。”

包扎完,她起身,推开铁门。

门开了。

厂区内部暴露在眼前。

“发信号!”她对王班长说。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大门外,赵德柱看到信号,立即组织强攻。正面佯攻变成真打,守军腹背受敌,迅速崩溃。

五分钟后,电厂完全被控制。

沈寒梅回到主厂房,继续救治伤员。工人、士兵,不分敌我,只要受伤,她都治。

那个大腿中弹的守军士兵也被抬进来。是个半大孩子,顶多十七岁,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我想回家……我想娘……”他反复说着。

沈寒梅给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

“打完仗就能回家了。”她说。

“真的?”

“真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孩子是国民党兵,就算活下来,也可能被送去战俘营。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需要希望。

所有人都需要。

厂房外,枪声渐渐稀疏。

电厂保住了。

锦州还在战斗,但至少,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已经迎来了黎明。

沈寒梅走到厂房门口,看向西方。

城墙方向,烟尘依旧。

林锋在那里。

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继续战斗。

就像她一样。

就像所有人一样。

直到最后一刻。

她转身,回到伤员身边。

手还在抖。

但已经稳多了。

战争教会人很多事。

包括如何在颤抖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