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冷志军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头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回来又收拾东西收拾到半夜,躺下的时候浑身酸疼,可一觉睡到天亮之后那股酸劲儿就缓过来了,就是肩膀被背篓带子勒过的地方还有点发僵。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东面山梁的树梢上面,把院子里的石板路和石台都照得暖融融的。追风趴在草垫子上还睡着,听见他的脚步声耳朵转了一下,可眼睛没睁。黄狗已经醒了,蹲在草垫子旁边伸了个懒腰,四条腿撑得直直的,屁股撅得老高,伸完了抖了抖毛,跑到井台边上等着喝水。花脸从枣树底下站起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尾巴轻轻摆着。
胡安娜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子了。灶台上的大锅烧着热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灶房窗户纸上蒙着一层水汽。林杏儿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拨着底下的炭火。巴特尔也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苞米面饼子啃着,腮帮子鼓鼓的,脚底板上的布条已经拆了,水泡消下去不少可走路还有点跛,他蹲在那儿的时候把重心搁在右脚上,左脚轻轻点着地面。
冷志军洗了把脸,走进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搁在他面前,又转身从梁上摘下来一块昨天刚挂上去的野猪肉,搁在案板上切成片。她把肉片下到锅里用油煎了煎,煎到边缘微微焦黄,又搁了两大碗水烧开了,切了几块土豆和白菜心扔进去,撒了一小撮盐和几粒花椒,盖上锅盖慢慢炖着。炖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锅盖掀开,满灶房都是猪肉的醇香和白菜土豆的清甜混在一起的味道,锅里的汤炖成了奶白色,肉片酥烂,土豆块炖得边角微微化开。她盛了一大锅端上桌,又烙了几张新饼搁在笸箩里。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边吃着早饭。巴特尔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灌下去了,又夹了一块肉搁在饼上卷着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巴图慢慢嚼着饼,喝了两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干啥”。冷志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把昨天打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头大野猪的肉有百十来斤,自己留一部分吃,剩下的得给老孙头、老杨、赵铁柱和铁蛋家各分一份,这是打围的规矩,打到的东西不能独吞。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分肉”。
胡安娜已经提前把肉分好了。头天晚上冷志军他们回来之后她把所有的肉都归拢到一块儿,该挂的挂该腌的腌,把要分的份额提前用麻绳扎好了搁在仓房里。她从仓房里把分好的几份肉拎出来搁在石台上——老孙头家一份,老杨一份,赵铁柱一份,铁蛋一份,周屯长家也分一份,剩下的留着自己家吃。每份肉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有肥有瘦搭配着,上面用旧布盖着防灰。
冷志军让巴图跟着他去送肉。巴图把弓挂在墙上没有带,空着手跟在冷志军后面出了院门。两个人先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家的院子在屯子中间,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爬着一层牵牛花的枯藤,院门敞着,里面传来周屯长劈柴的咔嚓声。冷志军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屯长正抡着斧头劈一根粗柴,看见他进来了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声“志军来了”。冷志军把手里那份肉递过去,周屯长接过来掂了掂,看了看肉的分量,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猪真不小”。他转身把肉搁在灶房里,出来的时候从兜里摸出烟卷递给冷志军一根,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着烟说了几句话——周屯长问了问打围的经过,冷志军简单说了说,又问了问李老歪最近的情况,周屯长说“消停了,天天在家喂猪”。冷志军点了点头,抽完烟站起来说“还得给老孙头他们送过去”,周屯长把他送到院门口,说了句“回头有空来坐”。
从周屯长家出来,冷志军带着巴图往东头走。老孙头家的院子在屯子东面靠北的位置,院墙矮矮的,墙头上搭着几件晾晒的旧衣裳,院子里堆着柴垛和一口破锅。老孙头正蹲在院子里用铁丝编兔子套,手指头粗粗大大的可编起铁丝来又稳又准,看见冷志军进来了把铁丝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还没等冷志军开口就先说了:“你留着吃呗,送啥送。”冷志军把肉搁在石台上,说了句“打围的规矩,有肉大家吃”,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多推辞,把肉收进了灶房。他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高粱烧,拧开盖子给冷志军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碰了一下碗,喝了一口。老孙头喝完了酒抹了抹嘴,指着院子里那堆编了一半的兔子套说“今年冬天多下几组套子,入冬前得多攒点肉”。冷志军点了点头说“到时候一起进山”。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冷志军带着巴图走了。
老杨家的院子在西头,离老孙头家有一段路。老杨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一身的腱子肉在秋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他看见冷志军拎着肉进来了,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肉看了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肉好”。他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冷志军,又搬了个凳子让巴图坐。老杨话少,不怎么闲聊,就问了一句“明儿去林场不”,冷志军说“去”,老杨说“那明儿见”,冷志军点了点头,带着巴图出了院门。
赵铁柱家在东面,靠林场那边。冷志军和巴图走到的时候赵铁柱正在院子里擦他那杆猎枪,枪管在布条下来回蹭着,蹭得锃亮锃亮的。他看见冷志军来了把猎枪搁在条凳上,接过肉掂了掂分量,说了句“给这么多”。冷志军说“你出力多,该多分点”。赵铁柱没有推辞,把肉拎进灶房挂在梁上,出来的时候把猎枪递给冷志军看了看——他昨天用完之后仔细擦了一遍,枪机里外都上了油,枪管里用通条捅过了,干干净净的。冷志军接过去拉开枪机看了看,机件咬合得严严实实,撞针弹得有力,他把枪还给赵铁柱,点了点头说“保养得好”。赵铁柱接过枪靠在墙根底下,站在院子里跟冷志军说了几句林场的事——赵站长昨天托人带了话,说下周县里要来检查防火道,让各屯的护林员提前把各自的责任区走一遍。冷志军听完点了点头说“明天去林场碰头再说”。
从赵铁柱家出来,冷志军带着巴图去了铁蛋家。铁蛋家在屯子南面靠东的位置,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里几只母鸡正蹲着打盹。铁蛋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猎刀,刀刃在石头上推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磨一会儿就用拇指肚试一下刃口。他看见冷志军进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冷叔”,接过肉看了看,咧着嘴笑了一下说“谢冷叔”,把肉拎进灶房搁在案板上。他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刚炒的黄豆,硬塞到巴图手里,巴图推辞了两下推不过就收下了,揣在兜里。铁蛋又跟冷志军说了一句“冷叔下次进山叫上我”,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行”。
送完了肉,冷志军带着巴图往家走。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暖融融的,路两边的野草被晒得卷了边,踩上去沙沙响。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巴特尔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胡安娜在灶房门口晾昨天剩的干菜,林杏儿蹲在旁边帮着翻菜叶子。巴特尔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冷叔送完了没”,冷志军说“送完了”,巴特尔又蹲回去继续画他的圈。追风从草垫子上站起来跑过来在冷志军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呼呼响,黄狗跟在后面也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尾巴轻轻摆着。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两条狗的脑袋,站起来进了灶房。胡安娜把锅里剩的肉汤又热了热,给他盛了一碗,又给巴图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上喝着汤。巴特尔也凑过来要了一碗,蹲在灶膛前面喝完了,抹了抹嘴。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把那张野猪皮从石台上收起来,翻了个面让皮板朝上又晾了一阵子。皮子已经晾得大半干了,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潮气但比昨天硬实了不少,鬃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皮子重新卷起来搁在仓房里,想着过两天彻底干透了再送去镇上让老周看看能卖个什么价。他又把仓房里的东西归拢了一下——野猪肉和狍子肉挂在梁上,该腌的已经用盐腌上了搁在缸里,剩下的干货和皮子分类码好了。他从仓房里出来的时候巴特尔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逗追风玩,追风跳起来够树枝,跳了两下没够着就蹲下来歪着头看巴特尔,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黄狗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也跳一下想够树枝,跳起来够不着就落下来,又蹲回去等着。
晚饭吃的是腌好的野猪肉炖干豆角。胡安娜把腌好的肉块捞出来切了片,搁在锅里用油煎了煎,又搁了泡好的干豆角和几粒花椒,添了水慢慢炖着。炖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锅盖掀开,干豆角吸饱了肉汁,变得又软又韧,肉片酥烂而不散,满灶房都是腌肉特有的咸香和干豆角的醇厚。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夹了一筷子干豆角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肉搁在饼上卷着吃,吃完了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巴图慢慢嚼着饼,喝了两碗汤,放下碗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去林场干啥”,冷志军说“防火道检查的事,赵站长让各屯的护林员都去碰个头”。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各啃着一块骨头,花脸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天,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老林子方向的松脂味和远处溪沟里的水汽,凉丝丝的,比前两天更冷了,是深秋的味儿。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去林场带的东西收拾了收拾,又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花脸趴在枣树底下,三条狗都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和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冷志军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胡安娜在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又落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