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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秀兰比上次见面瘦了些,可气色还好,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怀孕的人那样憔悴、那样疲惫,反而比没怀的时候还精神,像一棵被雨水浇过的庄稼,虽然还没到收获的时候,可已经能看出那股子茁壮劲儿了。她的肚子还不明显,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子,根本看不出来怀了孩子,可她自己已经很小心了,走路慢慢的,坐下去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连说话都比以前慢了半拍,好像怕快了会惊着肚子里的孩子似的。

“秀兰,你这几个月想吃啥就吃啥,别省着,钱不够跟姐说,姐给你。身子要紧,孩子要紧,别的都是次要的,记住了没有?”胡安娜坐在炕沿上,拉着胡秀兰的手,姐妹俩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手指头交叉着,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谁也分不开谁。

“姐,你放心,建国对我可好了,啥活都不让我干,天天给我做好吃的。他学会了炖鸡汤、炖鱼汤、炖排骨汤,换着花样炖,我都不想喝了他还炖,说多喝汤奶水足,孩子养得壮。”胡秀兰说着,脸上带着幸福的笑,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延到眼睛,从眼睛一直漫延到眉梢,从眉梢一直漫延到整张脸,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光芒四射的,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建国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没嫁错。”胡安娜点了点头,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像一把折扇被打开了,密密匝匝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满意和放心,“他人老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知道干活疼老婆,这样的男人现在不好找了,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欺负人家,知道不?”

“姐,我哪敢欺负他?他不欺负我就不错了。”胡秀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的,手捂在肚子上,怕笑得厉害了对孩子不好,“你是不知道,他那人看着老实,可有主意了,我说啥他都不听,就听他自己的。我说我想吃酸的,他就给我做酸的,我说我想吃甜的,他就给我做甜的,可每回做之前都得加一句‘少放点盐,咸了对孩子不好’‘少放点油,油大了对孩子不好’,我可烦他那个唠叨劲儿了,可他说的又是对的,我又不好意思说他,就只能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烦了,不觉得烦了反而觉得不听他的唠叨还少了点啥,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胡安娜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趴在炕上,两只手捶着被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又笑出来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妹妹那张红扑扑的笑脸,觉得妹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了,不再是那个因为姐夫的一声训斥而哭鼻子的傻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爱她的男人,有了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了完整的、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真好,真的很好。

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把那棵酸菜切了,粉条泡了,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肥瘦相间的,一层红一层白,好看得很。铁锅里放油,油热了放葱姜蒜爆香,放五花肉煸炒,炒到肉片卷起来,边缘焦黄,油脂被逼出来了,滋滋地响,香味一下子蹿出来了,满屋子都是肉香,馋得胡秀兰在堂屋里直吸鼻子,一会儿问一句“姐,好了没有”,一会儿又问一句“姐,我闻到香味了,是不是快好了”,像个馋嘴的小孩子,一点不像个要当妈的大人。

“快了快了,别急,炖透了才好吃,急啥?”胡安娜在灶房里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手里的铲子翻得更勤了,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酸菜的酸味和五花肉的油香混在一起,还有葱姜蒜的辛辣,几种味道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儿,恨不得一头扎进锅里吃个够。

炖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酸菜炖粉条终于出锅了。胡安娜用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冒着尖,汤都快溢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端到堂屋,放在桌上。胡秀兰早就坐在桌边等着了,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那碗酸菜炖粉条,喉咙咕咚咕咚地响,咽了好几次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菜,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舍不得移开眼睛。

“吃吧,别光看,看能看饱啊?”胡安娜笑着把筷子递给她,又从灶房端了一碗米饭,米饭上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像一堆碎银子堆在碗里。

胡秀兰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酸味正合适,不酸不淡,刚好对胃口。她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又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炖得透透的,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在嘴里滑来滑去,咬一口劲道得很,弹牙得很。她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个饿了三天的小孩子,吃相不太好看,可那副吃相让人看了高兴,看了放心,看了就知道她胃口好,身子好,孩子也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胡安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那么香,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多吃,别怕胖,生完孩子再减,现在先把孩子养好,比啥都重要。”

胡秀兰嘴里塞满了菜,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筷子不停,又夹了一块五花肉,肉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碎了,颤颤巍巍的,像一块颤动的果冻。她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眯了眯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那个满足啊,那个享受啊,像吃了一顿满汉全席似的,好像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姐,你做的菜真好吃,比建国做的好吃多了。”胡秀兰咽下嘴里的菜,喝了口水,擦了擦嘴角的油,认真地看着胡安娜,“姐,你教教我呗,等孩子出生了,我也得给他做饭吃,不能老让建国一个人忙活,他白天在参场干活就够累的了,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我看着心疼。”

胡安娜愣了一下,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甜甜的,涩涩的,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杯兑了各种调料的杂烩水,说不上好喝不好喝,可喝下去就忘不了。妹妹真的长大了,从那个只知道跟姐姐要糖吃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会心疼男人的女人,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她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头发又黑又亮,梳得整整齐齐的,扎着一根马尾辫,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一晃一晃的,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好,姐教你。以后你每个周末来姐家,姐教你怎么做菜,从切菜开始教,教你切丝、切片、切丁、切块,教你炒菜、炖菜、煮菜、蒸菜,教你调咸淡、看火候、配料汁,教你做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肉、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排骨炖豆角,把你教会了,姐就不担心你们饿肚子了。”胡安娜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赶紧清了清嗓子,怕被妹妹听出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

“姐,你对我真好。”胡秀兰放下筷子,拉住胡安娜的手,姐妹俩的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不让你和姐夫操心。你和姐夫帮了我们这么多,建国有时候跟我说,他说姐和姐夫对咱这么好,咱得记着,一辈子都不能忘,以后姐和姐夫老了,咱们得孝敬你们,像孝敬爹娘一样。”

胡安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了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可她心里头是甜的,甜得发齁,甜得她都不知道怎么好了,只能握着妹妹的手,使劲地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脖子嘎嘣嘎嘣响,眼泪掉在桌子上,掉在碗里,掉在菜里,可谁也不在乎,吃就吃了,咸一点淡一点有啥关系?有这份心就够了,比啥都强。

冷志军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是鸡蛋西红柿汤,金黄色的蛋花,红彤彤的西红柿块,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叶,红红绿绿的,好看得很。他把汤放在桌上,看见胡安娜在哭,胡秀兰眼眶也红红的,姐妹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两棵根连着根的树。

“咋了?咋还哭上了?大喜的日子,该笑才对。”冷志军在桌边坐下来,给每人盛了一碗汤,又把汤碗推到胡秀兰面前,“秀兰,多喝汤,汤有营养,对孩子好。姐夫不懂这些,是你姐说的,她说啥就是啥,你听她的准没错。”

胡秀兰破涕为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没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一点才咽下去,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一连喝了好几口,额头上冒了汗,脸更红了,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看着就招人喜欢。

“姐夫,你对我姐也这么好,我姐真有福气。”胡秀兰放下汤碗,看着冷志军,眼神里有羡慕,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暖暖的,软软的,像夏天的阳光照在身上,痒酥酥的,很舒服。

“你姐夫对我好?他对我好啥?成天就知道往山里跑、往海里跑,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家里啥活都不干,跟个甩手掌柜似的,我还得伺候他吃伺候他喝,我哪来的福气?”胡安娜瞪了冷志军一眼,可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怨气,全是笑意,像春天的河水,虽然面上平静得很,可底下暗流涌动,藏着暖意和柔情,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冷志军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话,端起汤碗喝汤,喝得呼呼响,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又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一连喝了三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把胡秀兰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把胡安娜吓了一跳,赶紧过去看,怕她笑岔了气对孩子不好。

那天下午,胡安娜和冷志军在胡秀兰家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了才往回走。临走的时候,胡秀兰送他们到院门口,站在那丛扫帚梅旁边,粉的白的紫的花在她身边摇晃,映着她红扑扑的笑脸,那个画面好看极了,像一幅画,像一张年画,像所有关于幸福和团圆的想象。

“秀兰,回去吧,别送了,风大,别吹着了。”胡安娜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又喊了一嗓子,“记住了,下周末来姐家,姐教你做菜!把建国也带上,让他也学学,一个大男人不会做饭可不行!”

“记住了!姐,姐夫,路上慢点!”胡秀兰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自行车消失在村口的大杨树后面,才转身回了屋。她回到屋里,坐在炕上,摸着肚子,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小火苗在她的身体里燃烧,温暖着她,照亮着她,给她力量,给她希望。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衣裳。浅蓝色的棉布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地变成了一件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衣裳,小得像个玩具,可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一个人穿上它,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人,会哭,会笑,会叫妈妈,会在她的怀里吃奶,会在她的背上睡觉,会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喊“妈妈妈妈妈妈”,会把她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变成甜蜜和幸福。

她低下头,在小衣裳上绣了一朵小花,粉色的,小小的,五片花瓣,简简单单的,可好看得很,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迎春花,虽然小,可开得最早,开得最勇敢,开得最倔强,是她用自己的心和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窗外的天又阴了,云层厚了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大棉被捂在头顶上,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推磨,磨盘转得很慢很慢,声音很低很低,有气无力的,像一头累坏了的老牛在喘气。又要下雨了。可她不觉得烦,不觉得闷,不觉得阴天让人压抑,心里头亮堂堂的,像点了无数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都照着,都暖着,把她的心照得亮亮堂堂的,热热乎乎的,风雨无阻。

她把小衣裳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棉布的温度和柔软,感受着那个还未谋面的孩子透过这小小的衣裳传递给她的温暖和信任。孩子,你快来吧,妈妈等着你呢,爸爸也等着你呢,姨和姨父也等着你呢,大家都在等着你呢,这世界虽然不完美,可有爱,有温暖,有希望,值得你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