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还在往下落,砸在楚玄的肩上。
他没抬头,也没停下。左肩的钝痛像一根铁丝缠着骨头,每走一步都扯一下。胸口那块异物已经不烫了,但还在跳,和心跳对不上节奏,像是另一个人藏在里面,等着醒过来。
他数着步子。两千八百步。
天书里的倒计时一直在转,数字越来越小。他知道自己快到了。通道尽头有风,不是自然的风,是空气流动被什么东西吸走的那种空荡感。他知道那是空间变了,从密道进了大殿。
拐过最后一个弯,石门出现在前面。半开着,像是被人匆忙推开后忘了关。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淡,泛青,像是苔藓,又不太像。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低响,像老木头在呻吟。
铜锤站在里面,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短锤。听到声音立刻转身,锤尖指向门口。
看清是他,铜锤松了口气,把锤收回去。“你还活着。”
“暂时。”楚玄走进来,靠墙站住,“灰尾呢?”
“前两天就走了。他触发了星图机关,留下壁画就撤了,说不想当活靶子。”
楚玄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这地方比他想的大,四面都是石壁,上面刻满了画。有些是龙,有些是矮人,还有些看不清脸的人影跪在地上,手举着七把钥匙。
“你破译了多少?”他问。
“不多。”铜锤走到一面墙前,手指划过一道裂痕,“这些画用了三种文字,龙语、矮人铭文,还有一种精灵古符。我只能看懂一半。”
楚玄闭眼,意识沉进《百世天书》。前世的记忆一层层翻出来。他在第三世当过矿工,在地下挖了七年,学过矮人记账的符号;第五世在神庙做杂役,抄过三本龙族祷文;第七世死得早,但死前偷听过长老议事,记得几个音节。
他睁开眼,走到壁画前,手指按在第一行字上。
“七罪锁刃,匠血为引。”他念出来。
铜锤一愣,“你能看懂?”
“凑合。”
“那这句呢?”铜锤指向下一段,那里有一串扭曲的符号,像是刀刻出来的。
楚玄盯着看了几秒,脑中闪过一段画面:一个矮人老头坐在火堆边,喝着酒,嘴里哼着调子。那是巴鲁,他第一次教锻造口诀时唱的歌。
“意思是——”他低声说,“钥匙不在外物,而在血脉之中。”
铜锤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下面那句我能认出来。”他指着最后一行,“七钥合一,心门自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铜锤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青铜罗盘,表面锈迹斑斑,中间有个凹槽。他把罗盘放在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罗盘开始转。
一圈,两圈,然后停下。一道光从中心射出,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幅星图。七颗光点连成一条线,直指王都地底。
“那里。”铜锤说,“能量空洞,直径超过三里。不像天然形成的。”
楚玄盯着星图看了很久,“这就是‘终焉之裁’的位置?”
“应该是。”
“怎么开?”
“用钥匙。”铜锤指着壁画上的七把虚影,“需要七把‘圣匠之钥’,集齐才能启动解封仪式。”
楚玄走近那幅画,仔细看每一把钥匙的样子。六把都有明确形态,有的像锤子,有的像剑柄,还有一把像竖琴的旋钮。唯独第一把,轮廓模糊,只有一行小字写着:“生于龙血,成于轮回。”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额头一热。
不是疼,是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苏醒。
他抬手摸了摸右侧额角。那里长出了一根细小的角,半透明,泛着青光。是最近才有的,之前只是硬块,现在却开始发亮。
“你头上这个……”铜锤凑近,“什么时候长的?”
“觉醒龙魂那天就开始了,一直没长大。”
“但现在它在反应。”铜锤退后一步,“你看墙壁。”
楚玄回头。
壁画上的第一把钥匙,正在发光。和其他六把不一样,它的光是流动的,像是活的。而且形状变了——正慢慢变成他头上那根角的模样。
“不可能。”铜锤喃喃道,“元始型钥匙……传说只有融合百世血脉的人才能承载。我以为只是故事。”
“什么故事?”
“圣匠族的老话。说有一天会有一个继承者,不是靠外物,而是靠自身血脉成为钥匙。他的角会凝聚轮回之力,能打开最初的封印。”
楚玄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把钥匙,又摸了摸自己的角。热度还在,而且越来越强。他突然想起天书里一段从未解锁的记录:第一世觉醒废脉当日,颅骨受创,龙魂入体,角质初凝。
原来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不是在找钥匙。
他就是钥匙。
“所以……”铜锤看着他,“第一把钥匙在你身上?”
楚玄点头。
“那就简单了。”铜锤松了口气,“只要取出钥匙雏形,就能启动下一步。”
“怎么取?”
“灵魂熔铸。”铜锤从包里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躺在坩埚上,头顶插着七根针,“用寒铁坩埚承接血脉精华,震魂铃稳定波动,再以矮人古法引导龙角释放共鸣印记。过程不能中断,否则血脉会崩解。”
楚玄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成功率多少?”
“没试过。”铜锤老实说,“但我知道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我师父当年给一头古龙取角髓,活下来了,但也疯了三年。”
“那我不一定能撑住。”
“不一定。”
楚玄笑了下,“听起来像抽奖。”
“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外面还是静的,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声音。楚玄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
第一世,废脉,退婚,爵位被夺,冬天饿倒在街头,死前看见未婚妻坐马车路过,没看他一眼。
第二世,生在贫民窟,七岁进铁匠铺,干了十年,换来一口锅,结果被老板抢走,活活打死。
第三世,成了山贼,抢了半年,最后被官军围剿,箭射穿喉咙。
第四世……
他记不清死了多少次。
每一次都更难,每一次都更接近强大。他以为是在变强,其实是在凑齐条件。
等到现在。
等这一世醒来,银发赤瞳,龙魂附体,角生额上。
他不是偶然走到这里的。
他是被一百次死亡推到这里。
“原来如此。”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铜锤看他。
“没什么。”楚玄站起身,“准备熔炉吧。”
铜锤没动,“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楚玄解开外袍,露出左胸,“雷戈的碎片还在,随时可能激活。艾琳的契约也还在响,不知道第三个频率是谁。王都下面埋着一把神兵,黑冕议会随时会杀进来。我们等不了。”
铜锤看着他,终于点头,“好。”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坩埚,三尺高,表面刻满符文。又拿出一串铜铃,挂在楚玄头顶的横梁上。
“躺进去。”他说。
楚玄走到坩埚前,低头看了看。内壁冷得反光,像是能吸走体温。
他爬进去,躺下。
铜锤拿起一把小刀,在自己手掌割了一下,把血抹在坩埚边缘的符文上。那些字一个个亮起来,泛出暗红的光。
“开始我会敲第一声铃。”他说,“你得集中精神,想着你的角,想着你要提取的东西。不能分心,不然魂会被拉出去。”
楚玄点头。
铜锤举起锤子,轻轻敲向铜铃。
叮——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得很远。
楚玄闭上眼。
他感觉到额头的角开始发热,比之前更烫。像是有东西要冲出来。
第二声铃响。
他的呼吸变慢。
第三声。
颅骨里传来震动,像是有人在敲门。
第四声。
他看见画面——百世轮回的片段飞速闪过:雪地里的尸体,铁匠铺的火光,山洞中的龙骨,婚礼上的退婚书……
第五声。
角炸开了光。
青色的光从他额角射出,打在坩埚顶部,反弹回来,照进他脸上。
他张嘴,却没有声音。
但有一团光,正从他体内往上涌,顺着脊椎,冲向头部。
铜锤盯着坩埚,脸色变了。
“出来了……”他低声说,“真的出来了。”
光团升到头顶,凝聚成一枚小小的钥匙形状,悬浮在空中,不断旋转。
铜锤伸手去接。
就在他指尖碰到光的瞬间,楚玄猛地睁眼。
赤瞳映着青光,像烧着两团火。
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那枚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