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丧事结束,左大娘和左国强都表现得很正常,该哭哭,该跪跪,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运输公司的事情。
李经理跟左大娘他们谈完以后先走了,黄干事也跟着一起走的,倒是马成林没走,一直看着左奶奶入土为安,又跟着左家人回了左家。
这几天帮忙的亲戚们陆续离开,马成林才找上左涛。
“涛子,你大嫂找运输公司要钱的事情你知道吗?”
左涛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觉,更是没怎么吃东西,脸色很难看。
现在听到马成林这么问,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赔钱的事情我不管,你们和她商量就行。”
左奶奶已经没了,赔多少钱也回不来。
马成林又往前走两步,站到左涛身边:“那你知道她要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她要多少钱是她的事儿,跟我没有关系。”
左涛不想提这事。
“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是不是傻?你大嫂可是张口就要一千块,难道这钱是她给自己要的?她要到手还不是要给你分。”
马成林替左涛着急。
“我不分,这钱跟我没关系,我有工资,还有闺女,我不要我娘的卖命钱。”
左涛反驳得非常快。
在他心中,给运输公司要钱,要的就是左奶奶的卖命钱,所以这钱,他说什么也不要。
“一千块?我刚才说的是一千块钱,你到底听没听清楚,你大嫂要了一千块钱,你都不要,你们可是三兄弟,就算三家分,每家还能分三百多块呢。”
马成林略提高了声音,但还不忘往门外看一眼。
“你们答应给一千块钱了?”
左涛已经知道左大娘准备要一千块钱的事情,可他没想到的是运输公司会答应。
“当然没有。”
马成林跌坐在凳子上。
“单位有单位的规定,怎么可能出那么多。咱俩这么多年的关系,我也跟你说实话,算上丧葬费,给家属的抚恤,也就是三四百块钱的事情,顶了天给五百,你大嫂倒是好,一张口就是一千,那不是翻番,那可是打着滚的要。”
马成林想抱怨几句左涛怎么不管的话,可看着左涛疲惫的样子,他到底是把话咽了下去。
“你们今天给钱了?”
左涛说出来的是疑问句,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马成林抬头看了左涛一眼:“你倒是了解你这大嫂,李经理今天倒是想着不给钱来着,可不给钱,你大嫂可是准备把棺材抬到运输公司门口去的,你说,谁敢让她抬到运输公司门口?”
左涛:“你了解我的脾气,我是不会让她把我娘的棺材拉到运输公司门口去的。”
“是,我是了解你的脾气,可我不了解你大嫂,我们两家是亲家,我可从来都不知道你大嫂是个这么有本事的人,张口就是一千块钱,好多家庭都没有见过一千块钱。”
马成林摇了摇头:“我留下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李经理今天给了你大嫂一百块钱,还答应她明天会尽力帮她周旋,让单位多赔偿一些。”
左涛这次正眼看向马成林:“你们经理这么好?居然还会帮着向单位要钱。”
就算李经理担心左大娘闹,也不应该答应马大娘这样的条件。
左大娘可不一定会信守承诺。
“我们经理一直在准备调职的事情,只要今年运输公司不出问题,他调到交通局没问题,可现在出了事故,如果处理不好,别说调到交通局,就是他现在的位置想保住都不容易。”
马成林的声音压得非常低。
“我跟你说句实话,为了晋升,李经理肯定会帮忙,但你们要一千,肯定是没有,等会儿,你再去劝劝你大嫂,让她少要一点,明天大家一起去交通队,把这事谈拢了,就算彻底解决了。”
“还有,你也别说什么不要钱的话,你平时也没少孝顺你娘,凭什么不要钱,这钱,就得你们三家分,我记得你弟弟去支援三线了,就算你不要,难道你弟弟也不要?”
左涛沉默,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事,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大嫂不懂,你总得知道,大家都在宁城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闹得太难堪。”
马成林今天留下的任务就是劝左涛。
可他说了半天,左涛都一声不吭。
“涛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马成林实在忍不住,拍了左涛的胳膊一下。
“我知道了,我等会儿跟国强说。”
左涛终于有了反应。
马成林皱眉:“你跟国强好好说说,不能什么都听他妈的,婶子被撞这事,确实是运输公司的错,可左家要是因为这事要一千块钱,名声也不会好听。”
虽然要钱的时候一直都是左大娘说话,左国强全程都没有吭声。
可马成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当然看出这是左国强和左大娘提前商量好的。
以前马成林以为左国强是个老实人,可经过这事,马成林才知道,左志强的心眼一点都不少。
左大娘要钱的时候,他一声不吭,看起来一脸为难,实际上是不想说出反对的话。
现在,坏名声都是左大娘的,别人问起来,他顶多说一句,做不了他妈的主就行。
左大娘一个老太太,就是把钱都要回来了,多数也会把钱给了儿子。
“成林,国强是你侄女婿,你也可以跟他说。”
左涛这几天对左国强已经失望,他觉得自己的话,左国强不一定会听。
“涛子,你都说了那是我侄女婿,又不是我女婿,就算是我侄女,她都不一定会听我的。”
马成林已经找机会问过马小燕,马小燕一脸为难,说做不了左大娘和左国强的主。
“涛子,我跟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行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就先走了。”
马成林把能说的话都说完,又说了一句节哀就走了。
很快,左国强从外面走进来。
“二叔,成林叔走了。”
左涛抬头看他:“嗯。”
左国强避开左涛的目光:“二叔,刚才成林叔跟你说什么了?”
左涛反问:“你觉得他应该跟我说什么?”
左国强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左涛起身:“成林刚才跟我说,明天去交通队谈赔偿的问题。”
左国强上前一步:“二叔,成林叔有没有说,运输公司会赔多少钱?”
左涛摇头:“没说。”
左国强有些不敢相信,刚才两个人说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没说呢。
“二叔,我爸没了,奶奶也走了,以后家里的事情,还得你做主,要不,你去我们那边,咱们商量商量明天怎么说?咱们要多少钱合适?”
“你们不用跟我商量,你们想要多少钱就要多少钱,只要运输公司愿意给就行,我说过,无论要到多少钱我都不要。”
左涛把左国强想问的答案直接说了出来。
“二叔,我知道,这钱我们不应该要,可他们把奶奶撞死,凭什么不赔钱,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司机,奶奶还活着。”
左国强说着话,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