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乔奢费看清了对面的东西。
那具铠甲变了。
原本捕将铠甲通体漆黑,此刻却像被一层深海般的蓝光浸透了,身上很多地方出现了额外装甲,肩甲两侧隆起扬声器造型的结构。
靛蓝为主的埃戈士头盔线条凌厉,双侧蝠翼轮廓舒展,红色的目镜泛着冷光,金纹勾勒甲边,凝着沉肃威严。
腰带的中央嵌着的那枚天蝠印,此刻已经张开。
整具铠甲从黑色素体蜕变为蓝黄色的蝠将形态,线条比之前凌厉了几分,肩甲的边缘微微上翘,仿佛随时要振翅而起。
雨水打在胸甲的散热鳍片上,顺着明光铠般的弧面滑落,在扬声器凹槽里汇成细流。
在铠甲身后,一头巨大的银色蝠影正缓缓展开双翼。
那头铠兽通体银灰,翼展超过三丈,翅膜上布满暗蓝色的纹路。
它的头部狭长,下颌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齿刃,每一根都泛着金属的冷光。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乔奢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细微的震颤
它正以某种人类听不见的频率在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让周围的雨幕向外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乔奢费微微眯起眼。
暗紫色的目镜深处,有某种东西跳了一下,像是一只沉睡了太久的野兽被人从梦中惊醒。
他没有犹豫。
末日双刃在他手中重新凝聚,刀身上的幽蓝光芒比之前更加浓烈,像是把一整片深夜的海洋压缩进了两指宽的刃面里。
他踏前一步,身形在雨中拖出一道银灰色的残影,双刃交错,横斩而出。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快。
快到雨珠在刃面上整齐地裂成两半时,裂口处的断面还没来得及被新的雨水填充。
快到乔奢费自己的残影还没消散,刀刃已经吻上了埃戈士铠甲的咽喉。
然后……停了。
芬格尔的左手挡住了那柄刀。
他的手臂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架在咽喉前方,手背上的蓝色甲胄与末日双刃的刃面碰撞在一起,迸出一蓬细碎的火星。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后仰,双脚在泥地里纹丝不动,只是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便将那股足以将普通人斩成两段的冲击力卸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乔奢费的瞳孔微缩。
“你的速度变快了。”他说。
“不,”芬格尔的声音从面铠下传来,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沙哑,“是你的速度变慢了。”
乔奢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芬格尔身后那只银灰色的巨蝠忽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或者说,没有人类能听到的声音。
天蝠将发出的音波超出了人耳的感知范围,但它经过的空气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环纹,一道接一道地向外扩散。
那些环纹穿过雨幕时,雨珠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便化作了细密的水雾,仿佛每一滴水珠都被某种高频振动震碎了内部的结构。
乔奢费感觉到了。
那音波没有直接攻击他的身体,而是穿透了他的甲胄,在他的基因层面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体内的暗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核心像是一台被强行超频的引擎,发出尖锐的嗡鸣。
他后退了三步。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后退。
末日双刃的刀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音波震出了内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又抬起头,望向那只正在缓缓收拢双翼的银灰色巨蝠。
“天蝠将。”他低声说,“原来如此。”
芬格尔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
他右手一探,捕将棍从腰侧弹出,在雨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光。
与此同时,左手虚空一握,翼蝠盾出现在手中。
那面形如蝙蝠翅膀的盾牌与捕将棍在手中对接,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两件武器合而为一,化作一柄长约四尺的组合枪械。
蝠将缉捕枪。
芬格尔单手持枪,枪口对准乔奢费。
他没有瞄准,因为不需要。
天蝠将正在他身后缓缓升空,那双银灰色的巨翼展开时带起的气流将雨幕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走。”芬格尔说。
零和诺诺在同一瞬间动了。
零足下的暗紫色符文已经消散了大半,她用力一挣,左脚从束缚中脱出。
诺诺的短刀上那层暗紫色冰霜也在碎裂,她咬着牙,用刀背在符文上狠狠一砸,冰裂纹沿着符文表面蔓延开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跃起,抓住了天蝠将垂落的翼尖。
那对银灰色的翅膀猛地一振,将两个女孩带离地面。
雨水从翅膜上滑落,在夜空中拖出两条细长的水线,像是两道被扯断的银链。
乔奢费抬起头,看着那只巨蝠正在雨中攀升。
暗紫色的目光深处,有一瞬间的迟疑。
然后芬格尔扣下了扳机。
蝠将缉捕枪的枪口亮起一团蓝色的光。
那光从枪口喷涌而出时,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电流,像是把一整片雷云压缩成了一束光。
电流在雨中交织成网,所过之处,雨珠被电离成蓝白色的光点,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臭氧味。
天蝠贯云杀。
乔奢费横刀格挡。
末日双刃在身前交错成一道十字形的屏障,暗紫色的光盾从刀身上涌出,与那道蓝色的电流洪流撞在一起。
撞击的瞬间,他脚下的泥地被炸开一个直径丈余的深坑,泥水冲天而起,又被电流蒸发成白茫茫的雾。
他没有被击退。
但他也没有追击。
因为他看见那只天蝠将已经升到了足够的高度,双翼展开,蝠将缉捕枪的第二波攻击正在蓄力。
枪口处的蓝色光团正在由蓝转红,那是电流从高压转向高温的信号。
如果这第二波打下来,他固然接得住,但那两个女孩和芬格尔会在他的反击到来之前彻底脱离战场。
乔奢费收刀。
暗紫色的光盾消散,末日双刃上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他站在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泥地里,抬头望着那只越来越远的银灰色巨蝠。
芬格尔站在天蝠将的背脊上,蝠将缉捕枪的枪口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他没有回头,但乔奢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谢谢”。
天蝠将振翅,消失在雨云深处。
乔奢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漆黑的雨幕。
最后一丝战意正在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比千年更久的疲惫。
他没有追。
他只是垂下双手,末日双刃在雨中化作紫色的光点消散。
银灰色的甲胄上,暗紫色的纹路一根接一根地黯淡下去,像是被雨浇灭的余烬。
他的身体开始从幽冥魔形态缓缓退回人类的模样
银灰色的甲胄收缩、褪去,露出那件沾满干涸油彩的亚麻色风衣。
风衣的衣摆上多了几道被电流灼烧出的焦痕,袖口处还有未干的水渍。
乔奢费转过身。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在泥地上留下脚印。
雨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衣摆上,将他一点一点地淋湿。
他的背影融进雨幕里,像一幅正在褪色的古画被水浸透,轮廓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墨痕。
山野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
而那只载着三个人的天蝠将,正在数十里外的雨云中穿行。
芬格尔坐在天蝠将的背脊上,蝠将缉捕枪横在膝头。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声。
零和诺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后,零的白金色发辫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诺诺的暗红长发黏在脖颈上,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缎。
谁都没有说话。
天蝠将在雨中飞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芬格尔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从他握枪的手指开始,沿着臂甲蔓延到肩膀,再到胸甲,最后扩散到整具铠甲。
捕将铠甲表面的蓝光在急剧闪烁,像是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
“喂……”诺诺第一个察觉到异样,“芬格尔?你怎么——”
话没说完,芬格尔的身体向前一倾。
捕将铠甲在他身上碎裂了。
蓝色的甲胄碎片一块接一块地从他身上剥落,在半空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
他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拔掉了一根插头,然后又重新插了回去。
他向前栽倒,从三丈高的空中坠落。
零和诺诺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抓。
零抓住了他的手腕,诺诺抓住了他的衣领。
两个女孩的手臂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们的身体被芬格尔下坠的惯性带得向前倾倒,但在最后一刻稳住了
天蝠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双翼微微收拢,降低了飞行高度。
芬格尔躺在了天蝠将的脊背上
他的后背贴着湿冷的皮肤,仰面朝天,雨水直直地落进他的眼睛里,他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