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打了八百年。”
八百年，普通人的一生，不过是这场战争的一个零头。
祖孙三代、四代、五代，可能都死在同一条战线上。
“最终，众星财团凭底蕴惨胜，夺下了第72、73星区的主权。”
露易丝摇了摇头，“但四国战争把周围数十个星区的旧秩序彻底打烂，地区性的控制力衰弱，诸多小政体趁机崛起，形成了如今诸国林立的局面。”
“惨胜？为何？”陆翎疑惑。
“因为.......”露易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众星财团翻遍了第72星区，没有找到那座高级先驱铸币厂和那座超级蜃晶矿脉。”
“噗——”
“咳咳。”陆翎放下茶杯，虽然赌狗确实没得好死，但他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没赢到彩头，账还是要还。”露易丝道：
“对内，员工被停了上千年薪水，手里攥着一堆无法兑现的战争债券，88个分公司过度透支，伤筋动骨。对外，西斯拉共和国的三十京债务，派遣使者，连本带利讨要。”
“内外压力一起爆发。大约八千四百年前，众星财团当时的执行总裁，被自己的员工刺杀身亡。”
“盛极一时的庞大巨企，就此分崩离析。”
“余下的88个代表，重组成了后来的88个财团、家族，也就是今天的众星联合最高议院。代价是，继承了财团的全部债务。”
“西斯拉共和国则出面推动哨兵组织，对众星联合拥有第72、73星区主权一事表态不干涉。
变相承认了其地区主权，也让我们三大帝国无法再趁乱瓜分战果，西斯拉共和国的面子，谁都要给。”
“债主帮欠债的站台？”鬼鳄听出了味道，“啥意思？有猫腻？”
“哪有什么猫腻，无奈之举，只要众星联合活着，三十京的本金就有得还。”肯靠在墙上翻着书，头也不抬，“它要是死了，被三大帝国瓜分，债就真成烂账了。”
“没错。”露易丝看了肯一眼，有些意外这几个四肢极度发达的家伙里，居然还有一个脑袋敏锐的。
“不过，还有一段后续。”她又看向布朗，斟酌过后道：“四千多年前，我父皇登基后，一直想重新夺回第72、73星区。
派出的间谍说服了第72星区三大财团之一的米罗财团，带着麾下十六个星座并入帝国疆域，随后我们帕提亚联合闪特，再次对众星联合开战。”
结局显然失败了。
因为现在帝国依旧是24个星区。
“怎么输的？”陆翎问道。
“打到一半，哨兵调停，要求我们撤出占领区。”露易丝耸了耸肩，“唯一的好消息是，米罗财团后来分裂了，其中一支跟着我们撤离舰队回到帝国，获得了政治庇护，父皇封了一个公爵给他们，就是现在的米罗公爵。”
“所以，如果帝国境内还有谁会庇护雷神骑士团，帝国官方既然没有，那极大概率，就是米罗公爵了。”
米罗公爵？
布朗的瞳孔骤然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轻轻屏住呼吸。
他猜对了。
一个底层侦探猎人，耗尽二十年心血，无数次险些被发现，数不清的伪装、蹲守、数据挖掘与亡命奔逃，拼了命，也只拼出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猜测——
雷神骑士团参加铁骑杯是假，逃亡是真。
他们在帝国有人。
正如他自己一般，也守着秘密逃亡。
对面沙发上，陆翎靠在上面，一手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露易丝，你不觉得这段历史很奇怪吗？”
“尊驾您说。”
“表面上看，众星财团赢了战争，拿到了两个星区的主权，是赢家。”他缓缓道，
“可实际上四十京砸进去，两座金山一座没找到，总裁被刺杀，巨企解体，债务甩给了88个财团。看起来，这场赌输得国运硬着陆了。”
“但整件事里最说不通的，恰恰就是那个——没找到。”
陆翎轻笑：“一座高级先驱铸币厂，年产一百万亿的超级矿脉。众星财团仅凭传闻，就押上全部身家？我不觉得他们是傻子。”
“所以，这段历史，一定有人在说谎，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局。”
“要么，铸币厂和矿脉真的存在，并且价值远比预估要大。”
“要么，一开始，有人就想以此为借口，赖掉四十京的债务，做了这个连自己的政体都可以牺牲掉的局。”
露易丝沉默了片刻。
这个男人，只听了一遍。
就摸到了帝国史学界吵了数千年的软肋。
“尊驾的推断，与皇家学院一派学者的质疑，一致。”她轻声道，“这段正史，的确处处透着一个‘局’字。”
“可后来西斯拉共和国的调查舰队、阿尔贝特财团、米罗财团，芬克斯财团入主第72星区，深耕数千年，也同样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要知道，先驱铸币厂，即便是地球联邦也无法进行移动。引力蜃井更是锚定空间坐标系。”
“因此，不仅是帝国，河内河外大部分定论都认为，传言是假的。”
“所以，河外才一直有一个传说。”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对面沙发上传了过来。
是布朗。
“失落巨企崩析的时候，在第72星区藏了一笔巨额宝藏。”
“我们管它叫——众星宝库。”
“老实说，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他扯了扯嘴角，“酒吧里喝多了的佣兵，谁都能吹两句宝库的段子，我从来没有当真过。”
“直到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在猎人平台上还算有点名气，做侦探调查这一类。雇主阿尔贝特财团通过平台下了一单，赏金两百万星币，调查汇总雷神骑士团的行踪。”
“可在追查的过程里，我发现了两件不对劲的事。”
布朗抬起头，语气笃定。
“第一件，雷神骑士团这个番号，在众星财团时期就已经存在。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叫「雷神突击部」。”
“而雷神突击部，正是当年隶属于众星财团财政部麾下卫队之一。”
陆翎的眼神微微一动，静待下文。
“88个财团建立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混乱期，雷神突击部被打散、重组。直至一千多年后，才有了今天的雷神骑士团。”
布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二件，我隐约察觉到，当年雇主阿尔贝特财团，一定是确认了什么线索。他们根本就不要雷神骑士团的铁骑技术机密，只要我盯紧行踪。”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抢？”血鲨插嘴，“一个财团，还收拾不了一个骑士团？”
“我觉得应该是不想打草惊蛇。”布朗摇头，“雷神骑士团背后那位「奔雷」骑士王，虽然老了，可还活着。功勋赫赫，人脉盘根错节。真把他逼急了掀桌子，谁都兜不住。”
“这二十年，我跟了他们十几个星区，好几次险些被发现。”布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雷神骑士团，有大额的、来源不明的财富收入，我一直试图调查这个来源，但凭我的能力和人脉，进度极为缓慢。”
“所以我推断，雷神骑士团，极有可能和众星宝库有所关联。”
“那你为什么任务结束了还不收手？”陆翎问。
布朗叹了口气。
“最开始，是舍不得。秘密太大了，大到我觉得只要咬住不放，拿到一丁点儿线索，傍上阿尔贝特财团，这辈子就能翻身上岸。”
“后来，我遭到其他赏金猎人的猎杀。”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种亡命徒特有的清醒，“那时候我不知道谁要杀我，但我猜到是曾经的雇主，我回不了头了。我知道得太多，阿尔贝特财团随时可以让我消失。我必须查到足够保命的东西，才能活下去。”
布朗看了一眼露易丝，“阿尔贝特财团，正是第72星区三大财团里最大的一支。而且它的创立者祖先，据说是地球联邦远征军的后裔。”
“他们手里，说不定一直捏着从巨企时代传下来的线索。”
“难怪.......”露易丝缓缓点头，“如果是阿尔贝特，一切就说得通了，当年的四国战争，他们也是董事会成员之一。”
陆翎依旧沉吟不语。
平心而论，布朗提供的东西，无论是线索还是价值，都极为有限。
从头到尾，都只是怀疑。
怀疑雷神骑士团和众星宝库有关联。
至于宝库存不存在，露易丝，或者是布朗，谁也拿不出实证。
“奥拉。”他唤了一声。
【众星联合星网中，关于众星宝库的资料有限，他们的核心档案全部采用物理隔离形式存储】
“你怎么看？”
【基于现有信息，众星宝库真实存在的概率，大约48%】
百分之四十八。
一半对一半。
陆翎看向布朗。
“行了，你的事，我知道了。”
他随手抛过去一枚不记名特制通讯芯片。
布朗手忙脚乱地接住，愣住了：“您.....这是？”
“联系方式。”陆翎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你可以走了。”
“就......就这样？”布朗有点不敢相信，他本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
“怎么？还想留下来吃晚饭？”
陆翎话音刚落，血鲨、鬼鳄狞笑围了过来。
“不敢！不敢！”布朗连忙起身朝门口步履匆匆退去。
到门口的时候，陆翎的声音再度传来：
“布朗先生，你是聪明人，临走前，送你一条消息。”
“两周后，帝国将对众星联合发兵。”
布朗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有兴趣确认你今天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陆翎淡淡道，“至于阿尔贝特财团在我这里算不上什么庞然大物，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你的筹码，只有在我这里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布朗捏着那枚芯片，手心全是汗。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深深一躬。
“多谢......多谢大人！布朗铭记于心！”
布朗快步离开。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血鲨凑到门口瞅了两眼，回头嘿嘿一笑：“老大，就这么放了？那小子滑得很。”
“急什么。”陆翎放下凉透的茶，“钓鱼，要有耐心，大不了就空军嘛。”
话刚落地——
“桀桀桀......”
趴在简脑袋上的黑色毛球骨碌一下滚落，蹦到水晶茶几上。
“众星宝库？”
陆翎眼皮一抬：“你知道？”
“嘿嘿，什么传言？直接问本座不就行了，当年大半个银盾星域都是本大人的监控范围。”
神启拖长了音调，得意洋洋，“第72星区，确实有一座小型先驱铸币厂，也确实，有一处超级引力蜃井。”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露易丝赤瞳骤然收紧。
八千多年的谜案，四十京的赌局，帝国皇家学院的必修课。
神启大人居然一直知道真相？
陆翎眸光一凝。
“小型？”
帝国的铸币厂也仅仅是微型，即便是24个星区的产出也远远达不到满载。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如果没有这座超级蜃井，先驱当年根本不可能在第72星区建造小型铸币厂。
但这么一来，银河中肯定还有更大的铸币厂和蜃井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