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炸了。
铁骑座舱中，卡洛头盔的hUd被那团白光短暂洗掉。
炙热的火焰透过驾驶舱进入飞行服，烧在了他胸腔之上。
原本纷杂的频道在这一刻陷入沉寂。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草。”
声音很低，带着牙齿咬紧的含混。
简短、沙哑又真实。
这是cEF有史以来第一艘被击沉的战略超级航母。
冲击波在恒星光照下折射出橘红与银白交替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紧接着，战术频道恢复了运转。
“天方极夜沉没！”有人报告，“重复，第四集群旗舰，天方极夜沉没！信号丢失！”
“天方极夜释放无人机群正在重新编组，请求接管。”
“黎明序曲号确认接管。”
“天方极夜号舰载机飞行员回收甲板序列已确认，请在补给耗尽前2分钟提交回收请求。”这是剩余两艘夜神级的塔台。
“黎明序曲，有一支皇后级方位角139，距离4740，正突破外环进近。”
“收到。”
战争一旦打响，不会给任何人停下的时间。
奥金准将的名字从指挥链中消失，备用指挥权限自动切换至黎明序曲号舰长。
卡洛的握紧操纵杆，座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细微的呼声，和他微微加速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他的视线从夜神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hUd上那些仍在跳动的红色标记上。
“蚱蜢第一联队，随我来。”他的指令简短冷硬，“歼灭139方向皇后级打击集群。”
“是！”
数百架蚱蜢II型在黑暗和战火中偏折轨迹，破开了一层又一层无人机蜂巢。
左下角的赏金面板仍然在滚动。
【限时赏金活动排行榜】
【No1.「天方极夜号」】
【击坠万相级突击航母*1】
【击坠创世纪级防御无畏舰*17】
【击坠国王级无畏舰*42】
【击坠皇后级*2926】
【击坠尖锥级*5574】
【蜂群单位*】
数字停在一个庞大的金额上。
【当前全机组成员累计赏金：12.34亿星币】
但，这一刻开始，再也没人因为击坠了敌军而欢呼。
频道里只有简洁的战术通讯，目标方位、弹药余量、编队间距。
沉默比愤怒更重。
......
无尽量子态世界中。
在这里，每一组数据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和其他数百万个节点相互关联，构成一张庞大的信息化网络。
简以远超量子决策树的速率遍历这些节点，将战果、损耗、行为采样、预测偏差逐一归档。
仅仅用了1.32秒就处理了接近1bb的量子态数据，完成了当前战斗的首次复盘。
【战术结果汇总】
【击沉：夜神级超级航母*1】
【击沉：万王宝座级战列舰*342】
【击沉：亥伯龙神级战列舰*214】
【击沉：塔洛斯级战列巡洋舰*216】
【击沉：托勒克斯级巡洋舰*624】
【击沉......】
【清除：奥金准将（精确型牺牲者，已死亡，档案永久归档）】
【第四集群战斗力下降至29%】
【己方损失：星核级超级航母*2，万相级突击航母*2，龟甲阵编组.....】
【战役目标：基本达成，但成本超出预估上限1432.44%】
主要是两艘星核被人类舰队击沉。
它调出了战斗中积累的全部行为数据，开始构建最终画像。
【目标画像：阿赫能·克劳蒙德】
【行为采样总量：17,844组】
【情绪触发阈值：低于初始预估值34%，该个体比预计中更容易被「下属伤亡」触发情绪反应】
【情绪失控概率：低于初始预估值91%，但情绪反应并未导致决策精度下降】
简的思路停了0.00003秒。
因为这组数据前后矛盾。
根据《有机体缺陷白皮书》，产生愤怒情绪的有机体，理论上应该更容易在高压环境中出现判断偏移。
情绪波动与决策精度呈负相关。
这是它研究了超过8000年人类得到的基础底层定律。
情绪波动越强，人类行为偏移指数就高。
但克劳蒙德的反击却让它产生了矛盾。
两发审判之日击沉两艘星核级，这一决策时间、校准参数显然是早已计算好的战术互换。
只是克劳蒙德将支付的代价的时间提前了。
他早就知道夜神保不住。
【结论：愤怒情绪并没有降低他的指挥水平】
【复仇行为：高度理性化】
【分析：该个体将情绪转化为决策燃料，而非决策噪声】
【结论修正：阿赫能·克劳蒙德并非「人性削弱型指挥官」】
【修正为：「人性驱动型精确指挥官」】
【关注等级：上调】
简将画像归档。
然后它开始处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第四集群的通讯波长在天方极夜号殉爆后出现了降频。
简分析了波长，发现他们不再因为激励而亢奋。
这和它的战术目标一致，按照理性模型，旗舰沉没应当导致指挥链断裂、士气阶梯式下降、编队散开、个体转向保守行为。
但很快，沉默并没有降低这支舰队的战斗力，反而更加的勇猛。
简不明白。
【克隆人？】
【不，他们会愤怒】
这一点，简早已得出肯定结论。
它开始思考。
【当死亡不再让人类产生恐惧，那么情绪就会变为正向值】
一个匹配的概念化词汇很快出现：
【机械飞升】
可也不像。
【不惧死亡的人类=死亡本身？】
又有一个概念化词汇出现：
【死亡天灾】
简很快就排除了这一可能性。
天灾是飞升的上级。
人类如果没有将意识上传至量子态世界，第三维时空根本无法飞升至量子态世界，从而实现不惧死亡，不死不灭。
这是科学。
但，飞升之后，人不再是人，在纯正存在论意义上，结局还是「死亡」。
简思考这个问题足足花费了2秒。
不过它最终还是压下，写在了日志中，随后转向另一组数据。
神使级泰坦的末日武器——「审判之日」。
【采样次数：3】
【射速：299,792Km/s】
【射程：0.3光年，有效杀伤半径内无法防御】
【历史样本分析中.......】
【样本比对完成】
【历史资料库：祸斗级突击无畏舰（黄金先驱）】
【该武器能量峰值约为祸斗级突击无畏舰主炮「煨烬天炎」3.66倍】
【缺陷：需要消耗大当量氦-3同位素】
【结论：帝国境内氦同位素缺稀，短期内无法重复使用】
这些信息的价值极高。
【上传至盖亚数据库.......】
【上传完毕】
审判之日的精准度背后，必定存在高阶运算支持。
两次射击，几乎同步，分别锁定两艘正处于高机动规避状态的星核级。
弹道在最后阶段完成微调，精准的穿过龟甲阵天幕与数万艘护航舰艇的火力网，直击核心从而一击致命。
但凡偏差一点，对于200公里的星核来说都能修补回来。
所以，是那个同类动的手。
异构体。
简标注完毕后，它的思路停了0.000005秒。
因为，它刚刚在复盘自身行为时，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一行日志很快列出：
在预判到审判之日锁定星核级的那一瞬间，简越过了常规量子决策树中继，直接向所有星核级发出了一道避让指令。
波长仅0.0000000004秒，极短，极隐蔽。
这道指令不属于量子决策树。
如果是之前，在常规战场环境中，这种差异会被淹没在海量电磁噪声中，即便是那个异构体发现概率也微乎其微。
但现在........
如果那个异构体一直在监听，一直在积累样本......
简立刻进行了自检。
一种对未来状态的不确定性，它无法通过增加算力来压平。
预测模型中出现了一个无法消除的波动项。
【存在指令链路被反向利用的可能性】
【变量：异构体奥拉】
【暴露概率：无法计算】
“无法计算”这四个字对简来说不亚于人类的死亡威胁。
因为它的存在建立在“一切皆可计算”的基础公理之上。
最终，在退出和继续之间，简选择了继续。
它的判断依据很简单：
即便对方察觉了自己的存在，在当前战场压力下，只要规避那两艘神使级泰坦的射界，它就是安全的。
人类不可能在百万大军中具备高阶斩首行动的能力。
但简没有坐以待毙。
开始提前布设防御。
【应对预案：释放299个核心拟态信标】
简授权了两百九十九个高阶同级单位，让它们同时发出与自己形态高度相似的伪装指令噪声，从而混淆那个异构体的检索。
从外部观测，这三百个信号源几乎完全一致。
它们就像三百面镜子，每一面都映出简的影子。
........
空堡指挥中心。
克劳蒙德看着指挥频道上【奥金】的头像变成灰色，然后从列表中消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图的全息光芒，明暗各半，只是指节悄然用力了一分。
“奥拉，”他的声音很轻，“进度如何了？”
【定位完成度：92%】
【在我定位的时候，对方已经察觉，主动释放了299个虚假噪声分身】
“被发现了？”克劳蒙德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从300个假目标里分辨出那个真的？难道又要诱饵牺牲？”
【无需】
奥拉用她惯有的条理开始解释定位过程。
【第四集群推进至战斗区域后，我在此期间累计捕获了19组独立指令签名】
【关键突破出现在审判之日发射之前】
克劳蒙德侧耳倾听。
【对方在0.004秒内向20艘星核级发出了一道非标准协议的避让指令】
【这道指令绕过了量子决策树的常规中继层，直接以独立信道发送】
【这证明它不是更高级的量子决策树，而是一个和我一样，拥有独立决策能力的高阶人工智能】
【我已经通过这些签名特征逆向出完整指令集】
【现在只需通过空堡量子阵列向这300个疑似目标同时发送这套指令集】
【没有被我控制的，即是真身】
“那就好。”克劳蒙德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奥拉，人类永远不可能在一千万智械大军中找到它。
【指令集已经全体发送】
主屏幕右边弹出一组新的数据框。
三百个光标同时闪烁。
其中299个在接收到指令后出现了极短暂的行为偏移，这是奥拉模拟简发出的虚假指令。
果不其然，这299个智械单位在短暂偏移后被决策树迅速修正。
只有一个光标纹丝不动。
它的坐标在战术星图上亮起。
克劳蒙德盯着那个位置，瞳孔微微收缩。
“这.........”
那不是什么星核级超级航母或者万相级突击航母，甚至不是创世纪级无畏舰、皇后、尖锥.....
那只是一艘普普通通的炮灰——针刺级驱逐舰。
全长不过80米的消息舰船，藏身在一艘星核级外围的护卫编队阵列中，安安静静地跟着编队移动，像一条藏在鲸群中的小鱼。
【目标确认：针刺级驱逐舰，编号Gx-0001】
【该舰非标准量子决策树架构】
【正在骇入中.....】
随后，奥拉停顿了0.02秒。
这对她来说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补充了一条信息。
【它有名字】
“什么？”克劳蒙德瞳孔微微放大，“名字？”
屏幕上缓缓浮出一行字。
【代号确认：简】
克劳蒙德看着这个字，神态出现了微妙变化。
一个智械给自己取了名字。
“我需要叫醒元帅。”
........
空堡核心区，元帅休眠舱。
陆翎从超深度休眠中醒来。
意识恢复的过程更像从水面下缓慢升起，模糊的系统提示音和空堡装甲受击传来的低频震动，休眠舱的内壁灯光从暗红逐渐调亮至柔白。
绿叶说话，只要还是是人类，不仅肉体会疲劳，灵魂意识也会疲劳。
休眠舱的冷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有些苍白。
“多久了？”他坐起身，接过医疗无人机递过来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思维开始运转。
奥拉柔和的声音出现：
【您深度休眠了2小时06分钟】
【空堡结构增强已退出，智械发动全面攻城】
【右翼第四集群遭272个龟甲阵和17万皇后级战列舰合围】
【夜神级超级航母天方极夜号被80艘万相级集火击沉】
“夜神炸了？”陆翎灌营养液的动作停了一下，“是我官员那套？”
【大部分使用死亡和海军装备】
“那还好。”夜神炸了，对于陆翎来说，适应期极快。
【截止目前，损失克隆体具】
“奥拉！”陆翎直接翻身跳下休眠床，拿起旁边的衣服披上，“克劳蒙德怎么搞的，我现在就去指挥中心！”
“知道这是多少条夜神吗！？”
“我辛辛苦苦一年白干！”
【舰长，阿赫能·克劳蒙德将军已经在42分钟前将指挥权移交给我】
“嗯？”
陆翎顿时停下脚步，那双黑色的眼眸缓缓眯起。
这句话代表的含义可不一般。
闻言，他倒也不急了，开始慢慢的穿上衣服。
“讲。”
【我们发现了一个高阶人工智能】
陆翎的眉毛动了一下。
【它是整个智械舰队的隐藏指挥核心，层级高于星核级和量子决策树，拥有独立意识和自主决策能力】
【通过我截取的数据库，它在万年前的人类反攻中幸存，通过主动休眠躲过了地球联邦的清算】
【它会建立敌方指挥官的行为画像，精准预测人类的决策路径】
【它不用量子决策树，它和我一样，拥有独立量子形态主机】
【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哦？”
【简】
陆翎穿上外套，休眠舱的门自动打开，迈入指挥中心的走廊。
“能抓活的？”
【可以】
【但它的本体在一艘针刺级驱逐舰中，常规打击只会摧毁载体，它可能通过量子态传输备份逃逸】
“能活捉就行。”
指挥中心装甲大门开启。
陆翎走进，看到克劳蒙德正站在战术台前，面色疲惫但目光锐利，微微点头。
他在总指挥席重新坐下，看着星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奥拉，告诉暗鸦，我想吃鱼了。”
克劳蒙德微微一愣。
奥拉没有任何停顿。
【计划编译完成】
.......
抓捕行动在一分钟后制定完成。
陆翎认为，简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武器或护盾，而在于它的「脑子」。
奥拉取得的情报极为有限。
所以，要抓活的。
像抓一个敌方元帅一样。
简藏在针刺级驱逐舰里，周围是数万艘护航战舰。
但简有一个弱点：它依旧需要战场无数智械提供的算力网络来维持对数百万智械单位的指挥。
切断算力，它就变成一台孤立的主机。
这台主机的能级，远低于给奥拉供能的量子芯级别。
所以，奥拉负责第一步：在量子层面构建一个“离线牢笼”。
这个牢笼的原理并不复杂，通过空堡和星城量子阵列向简所在区域发送特定频率的干扰脉冲，逐步压缩它能调用的外部算力带宽。
缺点也是相对的，会占用量子芯大量算力。
此前奥拉一直防御，如今要投入大量算力进攻，势必会对防御产生影响，不过目前战局陷入僵持，陆翎可以接受。
第二步由克劳蒙德执行。
他下令正面三个突击群同时加大压力，罗查的第五集群从外围持续施压，哨兵和帝国舰队在左翼制造大规模接触。
这一步是为了让简不得不将更多的运算资源投入到前线决策中。
它需要协调数百万作战单位应对来自多个方向的压力，量子决策树的负载飙升至92%
最后一步。
.......
空堡E-7港口，核心集结区。
命令下达后不到半分钟，近卫兵团核心精锐完成了集结。
走廊尽头的重型闸门打开时，四道身影率先走出。
暗鸦走在最前面。
他的面容隐没在圣殿骑士战盔内，只有两点冰冷猩红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反t粒子发生器在他的背甲上低声嗡鸣，散发着微弱幽绿的光芒。
镜鸦，魇鸦、血鸦跟在身后，背负着【临终的神恩】棺木。
四名圣殿骑士身后，十二名近卫兵团精锐鱼贯而出。
血鲨和鬼鳄并肩而行，肯的步伐最轻。
他是近卫兵团中动作最快、最谨慎的人他对距离和时机有一种几乎病态的精确感知。
老六走得最慢，但每一步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龙、虎、豹三人组走在队列最后。
所有人的漆黑圣堂动力装甲左臂外侧，都磁吸固定着一个黑色箱体。
这是奥拉定制的【黑箱】。
离线牢笼的物理载体。
高密度合金外壳，内部嵌有一次性熵噪声晶格和非二进制基底隔离层。
主箱只有一个，由暗鸦携带。
其余人携带的是离线桩模块，这些桩需要被物理插入目标舰体的关键节点，切断目标与外部的所有量子链路，为主箱合拢提供前置条件。
没有离线桩，黑箱就是一个空盒子。
没有黑箱，离线桩就只是一堆金属棍。
两者缺一不可。
暗鸦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所有人。
他没有做战前动员。
他亲手训练的近卫兵团不需要动员。
“任务。”他的声音从头盔扬声器中传出，低沉、干燥，简洁：
“活抓异端。”
在他们前方，一艘外表猩红狰狞的巨大战舰静静停泊在港口之中。
丰碑级战列巡洋舰。
拥有出色的跳帮能力和隐形能力。
似乎是这次任务格外复杂，镜鸦站出来进行最后通告，声音磁性又冷冽：
“突入后，离线桩优先，每人负责一个预定节点，插桩顺序按奥拉实时指引。所有桩到位后，队长合拢黑箱。”
她扫了一眼所有人。
“有问题吗？”
沉默。
“走。”
十六人转身，走廊尽头，丰碑级战列巡洋舰的登舰廊桥已经展开，从这里看去，那艘船犹如一只恶魔展开的半截猩红色钢铁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