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院门外停稳,车门推开。
下来的是陈卫国。
他身后只跟了勤务兵,军装领口扣得严实,皮靴上沾着半路颠出来的黄泥点子。
跨进院门的头一眼,他的视线就钉在了院子里那两头被捆成粽子的黑熊身上。
脚步顿了半拍。
“贺野同志。”陈卫国绕过石墩走近,目光从竹篓扫到天麻、重楼,最后落在桌上那棵被油纸盖住的东西上。
他没急着说话,蹲下身看了看大熊的毛色和体型,又看了看小熊嘴上用藤条编的笼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活的?”
“活的。”贺野擦了擦手上的泥,“大的那头是在黑松林北坡碰上的。它刨蜂巢被野蜂蜇了眼睛,窜下坡时正好撞进我的绳套。小的是跟着大的一起来的,还没成年,脾气不大。”
陈卫国围着大熊转了一圈,拿靴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比成年男人脸还宽的熊掌,嘴里吐出两个字:“好货。”
他直起腰,转向贺野。
“贺野同志,我今天来,本来是送一份急件。军区后勤部下属有个珍稀动物养殖基地,去年刚建成,目前正在全省范围内征集优质种源。活体黑熊是重点项目,公熊尤其稀缺。”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两头熊。
“省药材公司的徐科长听说你最近又进山了,让我顺路来问问。没想到,人还没开口,货已经摆在院子里了。”
周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院墙外头,脑袋往里伸得像只竹竿上的葫芦。
听见“军区”“养殖基地”几个字,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陈卫国看向林见微。
林见微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刚倒的两杯茶,表情和屋檐下晾着的衣裳一样平整。
“陈部长喝茶。”
陈卫国接过杯子,喝了口。
“我直说。这两头熊如果送到养殖基地,按照活体珍稀动物的收购标准,大的一头八百,小的五百。一千三。基地出车来拉,手续我这边全办,费用军区包了。”
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是周桂兰的膝盖撞到了门框。
一千三百块。
七零年代的一千三百块。
普通社员一年工分折算下来,现金分红能有四五十块就算好光景。
贺野抬头看林见微。
林见微没急着点头。
她把第二杯茶放到石墩另一头。
“陈部长,活体收购,路上要是出了意外,折损算谁的?”
陈卫国笑了一下。
上回和这女人打交道时他就领教过了,贺家的钱袋子只认这一把锁。
“从你家院门装车那一刻起,风险全归军区。钱先付,熊后拉。”
林见微把目光转到桌上的油纸包。
“那这个呢?”
她揭开油纸。
雪灵芝的药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陈卫国正端着茶杯,闻见那股清冽到扎鼻子的药香,手上一顿,茶水在杯沿晃了一圈。
他放下杯子,两步走到桌前,弯腰凑近那棵灵芝。
菌盖完整无缺,通体银白,边缘泛着淡金色光泽,纹路清晰如年轮,层层叠叠数不清圈数。
陈卫国不是药材行家,但他在军区总医院的药房里见过标本图册。
那本图册的封面上就印着一棵灵芝,品相还不如眼前这棵的一半。
他站直身子,声音沉了下来。
“百年雪灵芝?”
“贺野在黑松林北坡阴面的古木根下挖的。”林见微淡定讲解,“连同天麻一棵,重楼两棵,都是名录上的品种。”
陈卫国盯着那棵灵芝看了五秒。
他是军人,不绕弯。
“贺野同志,这棵雪灵芝,连同天麻和重楼,军区打包收。灵芝单独定价,一千二。天麻和重楼按特供一级品算,各一百五。总共一千五百块。”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系统026的声音在林见微脑子里炸开。
【VV!一千三加一千五!两千八百块!他进山三天赚了两千八!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七零年代计算器的承受范围了!】
冬冬蹲在门槛边,把小木板放在膝头,炭笔握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字,嘴里默默念着数。
写完之后他举起来。
“小叔今日入账:熊两头,药三棵。合计:两千八百块。”
他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了一行。
“小婶还没核算完,待续。”
贺野蹲下身揉了一把冬冬的脑袋,转头看林见微。
林见微收好油纸。
“成交。”
陈卫国拍了一下大腿,招呼车上的勤务兵进来准备装车。
勤务兵从车斗里搬下提前备好的铁笼。
这笼子本是陈卫国这趟顺路捎来,留给贺野日后抓到活物时周转用的,没成想车还没熄火就直接派上了场。
四个人合力将大熊抬进去,插销落下,铁栏哐当一声扣死。
贺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小熊也被塞进笼子,突然开口。
“陈部长。”
陈卫国回头。
林见微开口了。
“两头熊加三棵药,靠贺野一个人跑深山,三天才背回来这些。”
“省公司的名录上还有十几味高价药材没着落,光他一双腿,跑到明年也填不满。”
陈卫国放下扶着车帮的手,转过身。
林见微继续说:“村里有几个常年上山打柴采菇的老手,对地形熟、脚力也行。如果贺野带着他们一起进山,分片搜采,一趟下来的产量翻几倍不止。”
她顿了顿。
“但药材从山里背回来,总不能堆在我家院子里等省里派车。路马上要修了,村口那块空地正好临路口。在那儿起一排屋子,前头做收购点,后头当仓库,省公司的车到了直接装货就走。”
贺野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话一句一句码得严丝合缝,喉结滚了一下,没插嘴。
陈卫国看了她五秒。
“你说带村民一起进山?”
“能干的、靠得住的,挑着带。”林见微把油纸包重新压好,“贺野领头,省公司定标准,收购点统一验货结算。村里人多一条生路,贺野进山也多几个帮手,省公司的货源也稳当了。三头都不亏。”
陈卫国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粗瓷茶杯,目光从院子里被捆得结实的两头黑熊,移到桌上用油纸盖着的雪灵芝,最后落在林见微脸上。
“你说的收购点,规模多大?”
“不用大。”
林见微拉过一张裁衣剩下的草纸,从冬冬手里借了炭笔,笔尖落在纸面上,边说边画,“三间砖房。前头一间做验货台,后头两间当仓库,挨着村口路边起就行。”
她手腕转得快,几笔勾出一个长方形院落的轮廓,在朝路一侧划了个豁口标注“大门”,左手边画了一个窄条标“验货区”,右手边并排两个方块标“仓一”“仓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