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拉开院门。
蓝工装方技术员往里迈了一步,视线扫过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围墙、崭新的青瓦屋顶,还有门廊下晾着的军绿色被褥,脚步顿了顿。
他身后的老花镜同事把报纸收进胸口兜里,嘴里嘀咕了一句:“老方,这院子规格比咱队部还阔气。”
方技术员没搭腔。他盯着贺野的脸和报纸上那张照片对了两秒,伸出手。
“贺野同志,我是省交通厅公路勘测三队的方志远。这位是地质技术员老陈。队里昨天收到县里转过来的线索函,说你们向阳村地底下可能有未登记的天然石料层。我们今早从省城出发,刚到。”
贺野握了一下,手劲没收住,方志远的五根指头被捏得咯吱响。
“方同志。”贺野松手,往后退了半步让路,“后院刚塌了个坑,下面确实有石头。你们来看?”
方志远活动着被攥红的手指,表情没变。“先看现场。”
林见微已经在堂屋倒好了两杯茶。她没出院子迎人,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人跟贺野绕过正房往后院走。
系统026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VV,你注意到没有?方技术员说的是“昨天收到线索函”。昨天!贺野的修路大饼是今天放的!这勘测队比他的饼还早一天出发!】
林见微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没回答。
她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跟去了后院。
坑边,方志远蹲在塌方的边缘,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和一支铅笔粗细的钢钎。他把钢钎抵在露出的灰白石面上,锤子敲了三下,侧耳听声。
“当。当。当。”
三声都是实的。没有空腔回响,没有裂纹杂音。
方志远换了个位置,移到坑壁东侧,又敲三下。声音一模一样。
老陈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尺,趴在坑沿量了塌方面的长宽。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铅笔尖戳了戳石面上一条浅灰色的纹路。
“老方,你来看这个。”
方志远凑过去,指甲盖沿着那条纹路刮了一下,刮出来的石粉是均匀的浅灰白色,没有杂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贺野同志,你家这个后院以前种过什么?”
“荒着。”贺野老实答,“我爹前阵子翻整过,想辟块菜地。锄头下去弹手,当时还以为是老树根。”
“这是沉积型硬质青石板。”方志远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手,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行内人特有的笃定。“致密度高,抗压性好,最适合铺路基和路面。我们省里去年修的几段公路示范路段,用的就是这种材料。”
他看向老陈。
老陈推了推黑框眼镜,翻着本子上的数据点了点头。“从塌方面的走向和倾角判断,这条石脉不是孤立的一小块。它的延伸方向是北偏西十五度左右,和你们村通往公社那条土路的走向基本重合。”
贺野听不太懂专业词汇,但“通往公社那条土路”他听懂了。
他扭头看林见微。
林见微站在正房拐角,一只手搭在墙沿上,表情没什么波澜。
“方技术员,这石头确定能用?”贺野问。他声音挺稳,但脖子根泛了点红。
方志远合上牛皮纸袋。“能不能用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回去写报告,提交省厅和县交通科联合审批。如果勘测数据过关,这条石脉可以纳入县级公路建材的统筹计划。”
他停了停,看着院子里的军区奖状和供货协议文件袋,话头拐了个弯。
“不过贺野同志,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地下矿脉归集体所有,个人不能随意开采。但你目前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从报纸上贺野那张照片上方的标题读了一遍:“军地联合特供采药人。省公司和军区后勤部都在你的供药通道里有利益。你们村这条土路现在什么状况,我来的路上已经领教过了。”
老陈:“我们的吉普轮子陷了两回,第二回差点没拔出来。”
方志远点头。“所以,如果你们大队能以改善特供采药人进山通道的名义打一份申请报告上来,县交通科审批会快很多。省厅那边我递话。”
堂屋里,两杯茶已经凉透了。
林见微重新沏了热的端过来,放在后院石墩上。
“方技术员,报告我们大队会写。但有个事得先问清楚。”她语调和刚才在礼堂里驳李干事时一样平。“石脉开采出来的材料,主要修路用。那修路的人工和组织,归谁负责?”
方志远端起茶杯,看她一眼。
“按规矩,县里立项,公社组织,大队出工。路修好了,受益的是整条线上的村子。”
“那贺家后院提供石料,算什么?”
方志远笑了一下。搞技术的人不太习惯和老百姓掰扯利益问题,但他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碰到。“算建材贡献。按省里新出的政策,提供建材的集体单位和个人,可以在工程总量中折算工分,免除相应比例的出工义务。”
他顿了顿,“而且,贺野同志是先进社员加特供采药人。路修好了,最大的受益方其实是省公司和军区的物资运输线。”
林见微把茶杯往方志远手边推了推。
“那就劳烦方技术员回去把报告写仔细些。”
“分内之事。”
方志远和老陈在后院待了四十多分钟。老陈沿着坑壁的四个方向各取了拳头大的石样,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方志远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略的石脉走向图,标注了坑的位置和几个需要后续钻探的测点。
临走时,方志远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夕阳里泛着红光的砖瓦房。
“贺野同志,你这房子盖得扎实。”他拍了拍牛皮纸袋,“等路修好了,从公社到你家门口,大卡车能直接开进来。”
贺野站在门框边,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方志远和老陈上了停在村口的吉普车,发动机声渐远。
冬冬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贺野腿边。他仰着脑袋,把小木板举起来,上面新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
“小叔今日入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