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素雅的轻奢宾馆客房内，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天光，屋内光线柔和昏暗。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秦受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宿醉带来的后遗症席卷全身，太阳穴突突胀痛，脑袋昏沉麻木，像是被灌满了铅块，浑身酸软无力。
昨夜的记忆破碎又零散，如同被打碎的镜面，杂乱地拼凑不全。他只能模糊记得，自己和谭晓丽坐在街边卤味小摊上推杯换盏，两人划拳博弈，诡异的是，每一局落败的人永远是自己。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冰镇啤酒，酒水入喉，苦涩冰凉，不知不觉间意识逐渐涣散，最后脑袋一沉，径直趴在木质餐桌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朦胧模糊的残碎记忆里，似乎还有一抹温润柔软的触感。好像有一双细腻温软的小手，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之上，来回摩挲触碰，分不清是温柔擦拭汗水，还是小心翼翼轻抚脸庞。那触感真实细腻，温热绵软，清晰得不像是幻觉。
可此刻放眼望去，偌大的客房之内，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声。干净的地毯、整洁的沙发、透亮的落地窗，除了他，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难道昨夜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旖旎荒诞的美梦？
秦受撑着身子坐起身，背靠柔软的床头靠垫，眉头紧锁，暗自琢磨推敲。若是谭晓丽将醉酒的他搀扶送回客房，那枕边周身，理应残留着属于她的淡淡清香。那位女警官身上自带清冷干净的草木香气，辨识度极高，可此刻空气里只有酒水残留的淡淡苦涩味道，没有半分女性馨香。
可若是他凭借自身意识独自回到宾馆，以他昨晚烂醉如泥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奢侈入住星级宾馆。换做平日里随性散漫的性子，大概率会随便找一处城市公园的长椅，蜷缩一宿凑合过夜，毕竟他早年落魄之时，也曾有过流浪汉般的窘迫经历。
两种猜测相互矛盾，线索杂乱无章，秦受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乱糟糟的，毫无头绪。就在他陷入纠结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两声轻柔规整的敲门声，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咚咚。”
秦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意扯过一旁的薄被遮挡身体，哑着嗓子开口：“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长相娇俏甜美的女服务员端着叠放整齐的衣物缓步走入。她身着酒店统一的米色修身制服，收腰款式勾勒出纤细腰身，领口搭配精致蝴蝶结，乌黑长发扎成利落高马尾，露出白皙优美的天鹅颈，眉眼温柔，笑容标准得体，职业素养拉满。
“先生，您好，这是您的衣物。”服务员将干净平整的衣物轻轻放在床头，唇角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甜美职业笑。
秦受看向那套熟悉的深色休闲衣裤，眉眼间满是疑惑，随口询问：“麻烦问一下，这套衣服，是我本人送来干洗的吗？我记忆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
“并不是的，先生。”服务员保持温柔笑意，耐心解释，“您昨晚被人搀扶着回到客房时，衣衫沾染了不少灰尘油污，看起来狼狈不堪。同行的那位女士贴心将您的衣物脱下，交给我们前台进行干洗熨烫，今早刚好烘干整理完毕。”
“女士？”秦受瞳孔微微一缩，语气陡然加重，眼底满是震惊，“你的意思是，昨晚我是和一位女性一同回到这里的？”
答案已然不言而喻，可他还是忍不住亲口确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谭晓丽清冷曼妙的身影，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
“没错，先生。”服务员轻轻点头，语气平和，“那位气质绝佳的女士将您安置在床上安顿好之后，便自行离开了。临走前，她已经帮您结清了所有住宿费用，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秦受抬手接过叠放整齐、还带着淡淡烘干温度的衣物，看着服务员礼貌得体的模样，也不便过多为难盘问，温和点头示意。服务员微微躬身，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闭合的一瞬间，秦受脸上的从容淡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神色。他低头凝视着手中干净平整的衣服，一个残酷又确凿的事实浮上心头：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并非南柯一梦。拼酒、划拳、醉酒、被人护送回宾馆，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经历。
绝大多数男人醉酒之后，总会把控不住分寸，犯下酒后乱性的过错。秦受不清楚昨夜自己意识模糊之时，是否做出过越界举动，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慌乱与惶恐。
而这份惶恐不安，大多来源于眼前这套干净的衣物。这套衣服他昨日贴身穿了一整天，痕迹清晰，绝不会认错。可偏偏是一位仅有两面之缘、相识不久的女人，亲手为醉酒失态的他褪去衣衫，贴心送去干洗。
服务员的话语直白印证了昨夜的结局：谭晓丽全程保持分寸，没有趁机做任何逾矩之事。直白来讲，不是她占自己便宜，而是自己万幸没有冒犯到这位干净纯粹的女警官。
即便两人昨夜共处一室，躺在同一张宽大柔软的床铺上，并未发生任何暧昧越界的事情。可这场荒唐又暧昧的醉酒经历，终究在两人之间画上了一层微妙的隔阂。往后再度碰面，难免会心生尴尬，气氛别扭。
秦受倒不是在意自己的脸面，他向来随性洒脱，脸皮厚实。可谭晓丽不一样，她生性清冷内敛，体面克制，身为女警，自尊心极强。一个女孩子，亲眼目睹男人醉酒失态的狼狈模样，还亲手照料打理，日后碰面，定然会格外尴尬。
自诩怜香惜玉、懂得体恤女性的秦受，此刻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他不敢多想，迅速抬手穿戴好衣物，简单洗漱整理仪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随后推门走出客房，径直前往酒店前台。
他本意是想要补齐房费，不愿让一位初次相识的女性为自己买单。可刚走到前台柜台前，还未等他开口，妆容精致、面带甜笑的前台接待员便率先柔声开口：“先生，您好，您这间客房的住宿费用，昨夜已经提前结清，无需再次付款。”
秦受动作一顿，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除却意外之外，心头还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前台小姐的眉眼，捕捉到那抹甜美笑容之下，暗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调侃。
无需多言，秦受心中已然明了。在这位前台眼中，自己此刻的模样，像极了被富婆买单、依附女性的小白脸。这般隐晦的打量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
除却尴尬窘迫，秦受心底还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悸动。这份心动无关情欲，无关美色，是纯粹对人品的欣赏。谭晓丽绝对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女人，她身上兼具善良、理智、克制、温柔，这份难得的品性，放眼男女之中，都极为少见。
他不由得想起警局的丁亮，同样身为警务人员，丁亮为人市侩功利，私心较重。反观谭晓丽，心地善良，懂得换位思考，愿意给迷途少年王小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对待陌生人温柔体贴，哪怕自己醉酒失态，她也始终保持分寸，耐心照料。一对比，高下立判。
“先生，这是找零的现金，一共七十二元，请您收好。”前台小姐将几张纸币整齐叠好，轻轻推到秦受面前，笑意玩味，“那位女士昨夜支付了五百元，您的客房定价四百二十八元，这是剩余的零钱。”
秦受低头看着桌上零散的纸币，心头五味杂陈。这家铂悦轻奢酒店的定价格外古怪，并非整数，四百二十八元的房费，搭配五百元的付款，最后留下这七十二元零散找零。
前台那道意味深长、带着调侃审视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着他的自尊心。那一刻，秦受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抬手撕碎桌上的零钱。可他终究理智克制，默默收起纸币，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压下心头所有复杂情绪，脚步沉稳地走出酒店大门。
清晨的风微凉干爽，吹拂在脸上，稍稍吹散了酒后的昏沉。秦受刚踏出酒店旋转大门，侧身准备避让往来行人，一道仓促急促的身影迎面撞来。对方步履匆忙，身姿蛮横，径直撞上了他的肩膀。
猝不及防的碰撞之下，秦受手中还未捂热的七十二元零钱瞬间散落一地，几张纸币随风飘散，零零散散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身后立刻传来前台小姐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细碎的议论声随之响起。秦受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对方眼底那抹更加浓厚的调侃与讥讽。从他走出柜台的那一刻，前台的目光便始终黏在他身上，此刻出了这般狼狈的意外，更是免不了被人暗自取笑。
秦受刻意咬紧牙关，没有回头。他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懊恼难看的神色，更不想直面那一道道饱含戏谑、嘲讽的目光。
“你有没有长眼睛？走路不会看人吗？给我滚开！”
一道粗犷蛮横的中年男声骤然在耳边炸响，语气恶劣，满是戾气。相撞本是无心之失，双方都有责任，可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张口便是怒骂，态度嚣张跋扈。
秦受原本就心绪烦躁，被对方这般蛮横指责，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若是好好说话，他大可一笑置之，可这般蛮横无理、恶意辱骂，他断然不会忍气吞声。
秦受抬眼，正要开口反唇相讥，视线不经意扫过对方身侧，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震，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彻底说不出口。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秃顶中年男人，身材臃肿，大腹便便，脖颈间挂着粗重的黄金项链，满身俗气暴发户的打扮。而他的左臂，正紧紧被一名身姿火辣、曲线曼妙的女子亲昵挽住。
女人穿搭性感撩人，一身酒红色丝绒吊带短裙，光滑细腻的丝绒面料贴合肌肤，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完美身段；精致的锁骨处搭配一条碎钻锁骨链，光芒细碎闪耀；白皙修长的双腿裹着透亮的黑丝，脚下踩着细高跟尖头红皮鞋，乌黑卷发慵懒披散，眉眼妩媚勾人，一颦一笑都带着撩人的风情。
秦受向来对身材绝佳的美女格外敏感，近乎是一种改不掉的职业病。但凡身段出众的女人，哪怕相隔较远，他也能一眼捕捉。起初他只留意到女人惹火的身段，并未看清容貌，可此刻近距离对视，那张娇媚熟悉的脸蛋，让他猝不及防。
是叶子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