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出发天机星的前夜，古药园里没有人睡觉。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从丹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药囊。
药囊的面料是用清心草纤维和虚空花花瓣纤维混纺的，针脚细密而歪扭，是百灵在灵植院值夜时一针一线替他缝的。
他在石碑前站定，将药囊放在荣荣枕边，从里面一只一只地往外取玉瓶。
续命灵丹，老夫活了几百年，一共炼成三粒。
一粒给了百灵那丫头备在围裙口袋里，一粒在狮心老头昏迷时用掉了。
还剩最后一粒。
他将那只封存已久的小玉瓶放在最靠近荣荣的位置。
玉瓶的瓶身上刻着一行虚天古篆小字，笔迹苍劲而沉稳，是苏言师兄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以此续命，非为苟活，为护所护。
木易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取。
净域复元丹，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改良版，一共剩下几十粒。
速效回灵丹，几十粒。
外敷伪丹药糊，够用很久。
清心镇魂丹改良版，几粒。
荣荣丫头的丹田需要温养，每天一粒，不能断。
他将每一只玉瓶的用法和用量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如枯枝，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石碑前的石板上。
说完他将药囊束口绳系紧，放在荣荣枕边那只空了的玉匣旁边。
药囊里装着他大半辈子攒下的所有家底，连丹房炉火旁那几瓶正在熬制的半成品都被他提前收了炉装瓶塞了进去。
韩立看着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药囊，张了张嘴。
木易将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那条被混沌法则正过来的老腿在石板上稳稳蹬了一下。
别跟老夫说省着用。
苏言师兄当年把破虚丹留给你的时候，玉匣里只剩最后一粒，他也没叫你省着用。
他说，别替老夫报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今天老夫把药囊给你，也不是为了叫你省着用。
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药头从万兽林边缘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药铲。
铲刃在夜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寒光，是用逐影号残骸里拆下来的合金龙骨碎片混合碎星带深处一种稀有的陨铁矿锻造的。
从陨铁矿的提纯、铲刃的锻打、淬火液的配比到铲柄木材的挑选，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完成的。
他将药铲放在韩立手心。
老夫这把老骨头去不了天机星那么远的地方。
这把铲子陪了老夫大半辈子，碎星带采药时敲过不知多少块岩壳，净域绝域外围撒孢子粉末时被寂灭法则腐蚀过不知多少次。
刃口上那些暗紫色斑痕是岁月留下的，不是瑕疵。
铲柄上那道握痕是老夫的大拇指磨出来的，正好合你的手。
他用粗粝的拇指在铲柄握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韩立的手指按在那个握痕上。
让它替老夫去挖挖那片新地方的土。
如果真找到了生命之源，就用这把铲子替荣荣丫头挖一株那里的灵植带回来。
老夫想看看，宇宙最深处的土是什么颜色。
何姑从苗圃里捧出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晶瓶，晶瓶里封着一粒银白色的种子。
种子的外壳上流转着微弱的空间法则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她用定星草残存第四片真叶的空间法则萃取液亲手刻上去的。
这是虚空花王的种子，不是净域里那些侧根分蘖的移栽苗，是当年在绝域外围守墓人前辈消散时激活的那株母种结出的唯一一粒花王种子。
荣荣丫头一直说等打完仗要在真正有阳光有雨水的灵田里种一株虚空花，不是在净域那种死地里种。
后来她又说想在灰鼠的星舰上种。
现在她睡着了，这粒种子老身替她交给你。
找到生命之源，在那里种下这粒种子，就当是荣荣丫头亲手种的了。
告诉她，灵植院还在等她回来种花。
这花，老身替她先养着。
何姑将晶瓶轻轻放入荣荣枕边那只玉匣里，把玉匣的盖子合上，用围裙边缘将匣面上沾染的几粒清心草碎屑擦拭干净。
灰鼠从龙骨顶端探出身子，手里攥着一块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星图玉简。
玉简里装着他和老默在推演阵列修复期间抽空完成的万流归宗星舰全部设计图的更新版本。
他将玉简投射在血池上空的星图中，焕然一新的逐影二号以三维立体模型缓缓旋转。
舰首撞角从单层空间稳定符文阵列升级为复合型法则冲击缓冲结构，能在跃迁时承受更高强度的空间法则撕扯。
舰身两侧新增加装了蜂巢状六边形推进器阵列。
舰桥舷窗用虚空花花瓣纤维和定星草残存真叶萃取液重新淬炼，升级为全景因果感知阵列。
舰尾苗圃区的土壤配比严格按照何姑在灵植院培育室里的配方标注，几成清心草腐叶、几成定星草残叶碎片、几成地脉祖窍深层泥土。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给荣荣姐种虚空花王侧枝第二代分蘖苗用。
土壤已预混定星草露珠，可直接播种。
他把设计图玉简塞进韩立手里。
老大，这艘舰，我和老默拿命担保，一定能带你们去任何地方，再把你们带回来。
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跃迁引擎已在逐影二号上完成了多次满功率测试，跃迁坐标误差压到了万分之三以下。
龙骨碎片备料已全部到位，老默已开始逐块淬火。
等你从天机星回来，我们就开工。
他身后，老默沉默地竖起大拇指，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第一批已经完成空间法则淬火的合金龙骨碎片，每一块碎片都用虚空蚕丝编好了编号标签。
雷猛从工事前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用虚空蚕丝编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枚先锋营战旗上换下来的旧旗徽。
旗徽的边缘有一道被寂灭法则灼烧过的焦痕，那是播种者之影巨手碾压时留下的。
先锋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枚旧旗徽跟着我们打了好几年仗，从碎星带伏击战打到播种者之影退去，上面每一道焦痕都对应着一场硬仗。
带上它，不管天机星有多远，先锋营的旗子都跟着你。
等荣荣姐醒了，她看到新旗徽就知道我们没给她丢脸。
他将小袋子放在韩立手中，右拳重重砸在左胸上。
工事前三百名先锋营将士同时砸响战甲，沉闷的回响穿透夜色。
百灵将那只用松烟熏得乌黑的竹筒重新塞满，又从灵田边将自己用了好些年、瓢口崩了好几个缺口的旧水瓢拿过来放在韩立的行李堆里。
天机星没有清心草，也没有银鳞鱼。
竹筒里有熏肉干和鱼糕，水瓢给你在星舰上浇归芽用。
何姑说归芽每隔几个时辰要浇一次定星草露珠，用指尖引着水珠一滴滴落在根须最需要的那一寸泥土上。
她将水瓢放在归芽陶盆旁边，用手指在韩立袖口上轻轻拽了一下，然后松开。
方逸盘膝坐在剑庐前，没有上前。
他只是将斩邪剑插在身前，朝韩立的方向行了一个剑律堂的敬礼。
他之前已经将那道替荣荣守护的镇邪剑意封入剑符交给了韩立，此刻他只是用剑修的方式保持沉默。
厉锋和剑律堂剑修们同时将剑插地，剑鞘入土三寸，无声的剑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狮心真人站在石碑前，右拳张开，将那头趴在虎口上的狮头虚影轻轻推了出来。
战狮在半空中回头看了老狮子一眼，然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没入韩立右手手背。
一道浅淡的金色狮头烙印浮现在韩立手背皮肤表面，鬃毛的纹路还在随着建木护域大阵的脉搏微微流转。
第五层拳意的一缕本源，是那头老伙计用自己的鬃毛编的。
它说它怕你路上没人说话，把自己的耳朵留了一只在你手背上。
它的耳朵比小听的耳朵差点，但也能听到一些东西，有人在背后念叨你的时候它会发烫。
带着它，就当老夫也陪你去天机星。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左肩断臂处的旧伤疤因笑容牵动而微微发红。
夜深了。
韩立站在石碑前，将众人的心意逐件收入袖中。
他走到狮心真人躺着的石板旁，蹲下身。
老狮子昏迷了几天后已苏醒，右臂经脉在第五层拳意突破后稳固如初，只是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正用左拳撑着石板试图坐起来，看到韩立蹲下，便不再勉强，只是将右拳举到眼前，看着拳面上那头只剩下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咧嘴笑了。
韩小子，老夫没事。
只是把一只耳朵借给了你，等它还回来的时候，老夫的拳意就能恢复到巅峰了。
韩立握住狮心真人的右手。
那只手布满了旧伤疤，指节粗粝如老树根，但手心很暖。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前辈，我会带她回来。
青岚派，就拜托你了。
狮心真人用左拳在他肩膀上重重碰了一下，力道很沉。
放心。
老夫守了青岚派大半辈子，这条命早就是这片土地的。
你去把荣荣丫头带回来。
她答应过老夫，等打完仗要在百兽谷废墟上种一排金纹生机芝，菌丝里封着百兽谷历代谷主的守护意志。
老夫连种灵芝的朽木都备好了，就等她回来挖坑。
韩立将他的手放回身侧，站起来，转身面朝天机星的方向。
在他身后，荣荣安静地睡着，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容还在。
石碑前，何姑蹲在归芽陶盆旁，用指尖引着定星草露珠一滴滴落在嫩苗根须上。
百灵将最后一块银鳞鱼糕用清心草叶子重新包好，放在荣荣枕边。
方逸盘膝坐在剑庐前，斩邪剑横在膝上。
雷猛将先锋营战旗重新升到杆顶。
灰鼠在龙骨顶端将万流归宗设计图最后一行数据校准完毕。
老默沉默地竖起大拇指。
老药头用药铲在石碑基座上连敲三下。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站在丹房门口，怀里那只空了的玉匣贴在胸口。
韩立将小听从石碑基座上捧起来放在肩头，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没有吱声，只是将小脑袋靠在他耳后。
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狮头烙印在夜色中微微发烫。
一人一鼠，朝星海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