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铭看了他一眼,笑了。
“学了去?”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立春啊,你知道咱们的飞机制造厂,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吗?”
赵立春愣住了。
钟铭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一家设计公司,加一个总装车间。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望着约翰逊远去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架G-10战斗机,上万个零部件。发动机是钱院长亲自盯的,叶片材料是咱们北宁特种合金厂出的,航电系统是京州电子研究所搞的,雷达是南安微波器件厂产的,起落架是润州精密机械厂做的,飞控系统的代码是科学院软件所一行一行写的。这些玩意儿,分布在咱们南汉几十上百家核心配套厂,每一家都有自己独门的工艺、独门的材料、独门的技术诀窍。”
他转过身,看着赵立春,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他鹰酱人参观总装厂,能看到什么?看到咱们的工人怎么把一大堆零件拼成一架飞机。可那些零件是怎么造出来的?用的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什么配比?他上哪儿知道去?”
赵立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钟铭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这就好比做菜。总装厂就是最后把菜装进盘子里那一下。真正的功夫,在买菜、洗菜、切菜、配料、掌握火候上。他鹰酱人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把菜装进盘子里,就觉得自己学会做这道菜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往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摇头:“让他看去吧。看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能造。而且鹰酱那种国家,国家与资本你得分开看待,就好像一家公司的没有股份的职业经理人和股东们的利益有时候并不是一致的。他们的大统领就好像拥有4-8年任期的职业经理人,所需要考虑的是自己任上的民意支持率,而资本考虑的是如何实现利益以及利润最大化。而资本主义本质上是有劣根性的,资本是逐利的,他们不会考虑国家太过于久远的未来。他们只会为了能够降低成本而兴奋。可等哪天他们忽然发现,离了咱们的发动机他的飞机就飞不起来,离了咱们的雷达他的飞机就是瞎子,离了咱们的众多的零配件工厂,他们国家的工业都得停摆,那时候——”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赵立春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后悔都没机会了。”
赵立春站在走廊里,琢磨着这番话,忽然打了个寒颤。
会长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晚宴结束后,约翰逊回到下榻的国宾馆,久久没有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京州的夜景,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的一切——钟铭的笑容,钟铭的话,钟铭毫不犹豫答应他们参观核心工厂时的坦然。
“他到底在图什么?”他喃喃自语。
身后,国务卿腊斯克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轻声说:“大统领先生,您还在想今天的事?”
约翰逊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腊斯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统领先生,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
“我觉得,南汉可能根本不在乎我们看。”腊斯克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们的技术太复杂了,复杂到就算我们亲眼看见,也未必能学得会。”
约翰逊转过身,看着他。
腊斯克继续道:“大统领先生,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这次空袭巴巴羊国,南汉的飞机能在几十公里外投下炸弹,精准地命中目标。这种技术,不是靠一两项突破就能实现的。它需要卫星导航、精确制导、雷达探测、飞行控制……几十个领域的顶尖技术配合在一起,才能做到。我们就算参观了他们的飞机制造厂,看到了他们的飞机是怎么组装出来的,可那些卫星呢?那些导航系统呢?那些制导模块呢?那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大统领先生,我觉得我们之前的思路可能错了。前段时间,当我们发现南汉的装备以及技术都超过我们的时光,我们的想法是如何催促那些工厂追赶并超过南汉,跟他们搞军备竞赛。但南汉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竞赛——他们是想跟我们合作。”
“合作?”
“对,合作。”腊斯克放下咖啡杯,认真地说,“大统领先生,您想想,南汉为什么这么痛快地答应我们参观他们的核心工厂?为什么主动提出可以卖给我们先进武器和核心零部件?因为这对他们有好处。他们的技术领先我们至少十年,就算我们拿到了他们的东西,拆开来研究,等我们研究透了,他们又搞出更先进的来了。与其这样,他们不如直接把东西卖给我们。这样他们赚了钱,我们省了研发费,双方都受益。”
约翰逊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夜景,“南汉这不是脑子坏了,他们是想明白了。与其让我们自己摸索,不如直接卖给我们。这样我们省了钱,他们赚了钱,大家都高兴。”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这样也好。至少我们能更快地用上先进的武器,不用再花十几年去追。”
腊斯克也笑了:“大统领先生说得是。而且,跟南汉合作,我们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虽然核心的技术估计他们不会教给我们,但一些配套的技术、管理的经验,我们还是能学到的。这对我们国内的企业,也有好处。”
约翰逊点点头,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
“明天参观飞机制造厂,让我们的技术人员打起精神,好好看,好好学。能学多少学多少。”
“是,大统领先生。”
腊斯克转身离开。
约翰逊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京州的夜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南汉人,真是有意思。
他们明明可以靠着技术优势压我们一头,却偏偏选择把东西卖给我们。
这不是脑子坏了,这是聪明过头了。可约翰逊根本没意识到资本主义的劣根性,若鹰酱国内的工厂背后的资本是会计算得失以及产品成本的,若能够轻易的获得更好的,更便宜的零配件以及原材料,降低他们的成本时,他们便不会再去采购他们国内那些二级三级工厂的贵且并不是太好的的产品。而那些工厂一旦失去订单便会大量倒闭,到时候即使鹰酱依然拥有一大批顶尖的企业,可支撑这些企业的基础却失去了。时间一长,便是永久性的失去。那些终端的大品牌企业便会成为空中楼阁。
当然了,这也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工业化的真正基础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见识过去工业化这个过程的不可逆。所以鹰酱现任大统领约翰逊也毫不在意。毕竟,他顶了天就在任8年,拼啥命啊!
所以在约翰逊看来,这个自由贸易也是挺好的,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床边,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窗外,京州的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这座年轻的城市,正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华盛顿,那些还在为南汉的“反常”举动百思不得其解的政客们,未来会明白一个道理——
有时候,最聪明的猎人,看起来最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