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恭子断手的消息传到东京,关东军总部震怒。
不是因为她输了,是因为她输给了一个放下过刀的女人。
电报当天就发回来了——增援。
一队人。都是关东军特高课的精锐,刀法不在山田恭子之下,心比她更冷。
杜月笙的人截获了这份电报。老北风把电文送到七宝的时候,院子里正在晾被子。
小野寺樱踮着脚,把被单搭上竹竿,赵铁锤在下面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张宗兴接过电文,看了一遍,递给婉容。
婉容看完,递给苏婉清。苏婉清看完,把电文折好,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到?”张宗兴问。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把烟袋点着了。“三天后。坐船来,从大连到上海。一共七个人,领头的叫藤田刚。关东军特高课行动组组长,刀法第一,杀人不眨眼。”
张宗兴站在桂花树下,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刀柄上的布条是新缠的,还干净。他拆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婉容蹲在旁边,帮他递布条,一句话也没说。
溥昕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新刀。赵铁锤磨了三天,刃口薄得像纸。
她把刀拔出来,在空中劈了一下,刀锋切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文强从偏屋出来,阿力跟在他后面。文强手里提着刀,阿力攥着那根铁棍。阿力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纱布缠着,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文强哥,这回我打头阵。”
文强看了他一眼。“你胳膊还没好。”
阿力咧嘴笑了。“不碍事。皮外伤。”
文强没有再说。他知道阿力的脾气,拦不住。也不想拦。
三天后,藤田刚到了。没有走正门,从虹口码头下的船。七个人,清一色黑色西装,手里提着黑色皮箱。皮箱里装的是刀。他们住进了山田恭子那栋公寓,三楼,窗户朝南。
山田恭子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看着他们提着皮箱走进来。
她的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垂在身侧。藤田刚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伤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山田,你退步了。”
山田恭子低下头。“是。”
藤田刚没有看她。“溥昕交给你。张宗兴,我来杀。”
当天夜里,杜月笙把张宗兴叫到杜公馆。书房里亮着灯,司徒美堂也在。他刚从香港过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场战斗。
“宗兴,华北又打起来了。”杜月笙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日本人调了五个师团,从北平往南推。山西、河南都在打。南边也不太平,广州那边,日本人随时可能动手。”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欧洲那边也乱了。德国打了波兰,英国、法国对德宣战。日本人趁这个机会,想一口气吞下整个中国。”
张宗兴看着地图,看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上海呢?”
杜月笙说:“上海暂时稳得住。可稳不了多久。日本人在租界的压力越来越大,英国人、美国人都在退让。他们不想跟日本人翻脸。”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藤田刚的事,您怎么看?”
杜月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人,我听说过。关东军的刀,杀过不少抗日志士。他来了,不会善罢甘休。”
张宗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杜公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北风开车,张宗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藤田刚,想起杜月笙说的那些话。
华北在打,华南在打,上海在暗涌。他一个人守不住这么多地方,可他能守住七宝。守住七宝,就是守住那些人。
回到七宝,院子里很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盆白菊谢了,叶子还绿着。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刀,刀尖杵在地上。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张宗兴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打扰她。他走进屋里,婉容正在整理文稿。苏婉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档案。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藤田刚的名字。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睛很小,可很亮,亮得像刀锋。
“宗兴,藤田刚明天晚上动手。”苏婉清合上档案。
张宗兴转过身。“消息可靠?”
苏婉清点了点头。“杜先生的人传出来的。他们要在虹口动手,把七宝的人引过去,一网打尽。”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将计就计。”
第二天夜里,月亮很圆。七宝旧宅的灯亮着,院子里没有人。赵铁锤蹲在巷口的车里,溥昕坐在后座,手里握着那把新刀。李婉宁抱着剑,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老北风开车,张宗兴坐在副驾驶。文强和阿力在另一辆车里,跟在后面。
车子往虹口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没有人说话。张宗兴握着那把缠了新布条的刀,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他想起婉容送他出门时的眼神,没有说“小心”,说了太多次了。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回来。
藤田刚选的地方,在虹口一座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很大,铁皮顶,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些破木箱。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藤田刚站在仓库中央,七个人站在他身后,清一色黑色西装,手里握着刀。
张宗兴推开门,走进去。赵铁锤跟在后面,李婉宁跟在后面,溥昕跟在后面,文强和阿力跟在后面。老北风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了。
藤田刚看着张宗兴,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张宗兴?”
张宗兴看着他。“藤田刚?”
藤田刚笑了。“你认识我?”
张宗兴说:“不认识。可你的名字,听过。”
藤田刚把刀拔出来。刀很长,很宽,刀背上刻着一条龙。他把刀举起来,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张宗兴,今天你走不了了。”
张宗兴也拔出了刀。“试试。”
藤田刚动了。他的刀从高处劈下来,带着风声。张宗兴举刀架住,当的一声,火星迸出来。两个人都用了全力,刀锋卡在一起,吱吱响。藤田刚的力气大,张宗兴被压得往下蹲,可他咬着牙,没有退。
赵铁锤迎上了藤田刚身后的人。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人连连后退。李婉宁的剑出了鞘,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第二个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
血喷出来,溅在地上。老北风一个人挡住了两个,刀法没有章法,全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杀招。
文强和阿力背靠背,挡住了一个。
阿力用铁棍格开刀,文强从侧面捅进去。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阿力身上。
溥昕没有动。她看着藤田刚,藤田刚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动。
“你就是溥昕?”藤田刚问。
溥昕没有说话。她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藤田刚笑了。“山田就是败在你手里?”
溥昕还是没有说话。藤田刚的笑容慢慢消失。“那让我看看,你的刀有多快。”
他撇下张宗兴,扑向溥昕。刀从高处劈下来,溥昕侧身让过,刀横着扫出去,砍在藤田刚的刀上。当的一声,两个人各退了一步。藤田刚站稳了,看着溥昕。“有点意思。”
他又扑上来,刀更快了。一刀接一刀,像暴风雨。溥昕的刀也不慢,每一刀都架住了。刀和刀撞在一起,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在仓库里回荡。藤田刚打了十几招,没有占到便宜。他退后一步,看着溥昕。
“你比山田说的强。”
溥昕看着他。“你比她弱。”
藤田刚的脸色变了。他吼了一声,刀劈向溥昕的脑袋。溥昕举刀架住,两个人都用了全力,刀锋卡在一起。藤田刚的刀压下来,溥昕的膝盖弯了,可她咬着牙,没有退。
张宗兴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藤田刚的胳膊上。刀锋划过皮肉,血喷出来。藤田刚惨叫一声,刀掉了。他捂着胳膊,往后退。溥昕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你输了。”溥昕说。
藤田刚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定的脸,没有说话。溥昕收起刀,转过身,走到张宗兴身边。
“走。”
张宗兴看着她,点了点头。赵铁锤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别回腰后。李婉宁把剑插回鞘里。老北风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文强扶着阿力,阿力胳膊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溥昕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藤田刚,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上海不是东北。”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藤田刚一个人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地上躺着四个人,死了两个,昏了两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砍伤的胳膊。
刀口很深,骨头露出来了。他把刀捡起来,插回鞘里,转身走向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