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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岛芳子到上海的第三天,给七宝旧宅送来了一盆菊花。

花是白菊,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像一团雪。

花盆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底下垫着一块红木托盘。送花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他把花放在院门口,敲了敲门,转身就走。老北风打开门,看见那盆菊花,蹲下来,翻了翻土。

土是新换的,湿润润的,花根扎得很稳。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溥昕吾妹,改日来访。”

老北风把纸条揣进怀里,端起花盆,走进院子。

溥昕正坐在桂花树下跟婉容学写字,看见那盆菊花,手里的笔停了。她认识这盆花。

在日本,川岛芳子也养过这样的白菊。

她说过,白菊像雪,雪落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溥昕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雪落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可她的家,不在日本。在七宝。

婉容看着那盆花,又看了看溥昕。“是川岛芳子送的?”

溥昕点了点头。婉容站起来,走到花盆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菊。花瓣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刺眼。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来上海了。”

溥昕说:“来了。来找我的。”

婉容转过身,看着她。“你怕吗?”

溥昕摇了摇头。“不怕。”她顿了顿,“可我不想见她。”

婉容没有追问。她知道溥昕和川岛芳子之间的事。那些年在日本,她们一起练刀,一起喝茶,一起看樱花。川岛芳子比她大几岁,像姐姐一样照顾她。

可她也知道,川岛芳子手上沾了太多中国人的血。溥昕不想见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那个曾经的姐姐,面对那个现在成了敌人的人。

张宗兴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盆菊花。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留下吧。”

溥昕抬起头,看着他。张宗兴说:“花是无辜的。”他走下台阶,走到花盆前,蹲下来,把花盆往阳光处挪了挪,“养着。开都开了,别糟蹋了。”

溥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可那是真的。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白菊”两个字。写完了,看了很久。婉容也看着,没有说话。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那盆花。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铁锤君,那个女人会来吗?”小野寺樱问。

赵铁锤把烟掐灭了。“会。”

小野寺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没有再问。她知道,那个女人会来。

她带着刀来。可她们也有刀。赵铁锤有,老北风有,李婉宁有,溥昕也有。她不怕。

那天下午,文强去霞飞路接李真儿。他站在公寓楼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李真儿从里面出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

手里抱着几本书,有英文的,有中文的,还有一本日文的。她看见文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云层里漏下来的阳光,可那是暖的。

“文先生,今天我们去哪儿?”

文强想了想。“去外滩。”

李真儿眨了眨眼。“外滩?看黄浦江?”

文强点了点头。“看黄浦江,看船,看人。”

他们沿着霞飞路往外滩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李真儿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老房子,那些洋楼,那些橱窗里的摆设。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一家古董店的橱窗。里面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很大,上面画着山水、渔翁、小船。

“好看吗?”文强问。

李真儿点了点头。“好看。像我家乡的东西。”

文强看着她。她没有说她的家乡在哪儿。他也没有问。

他知道,她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个被日本人占了的半岛上。他忽然想起在镇江,他也有家乡。

可他的家乡,也回不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这双手想牵一个人的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真儿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他握紧了。

李真儿没有抽回去。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她的脸红了,红得像晚霞。她轻声说:“文先生,你……”

“叫我文强。”他说。

李真儿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笑意的脸。她点了点头。“文强。”

文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江面上吹来的风,可那是真的。他们手牵着手,继续走。走到外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黄浦江上金光闪闪,船来船往,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像这座城的心跳。李真儿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江水,看了很久。

“文强,你说,这条江流向哪里?”

文强想了想。“流向大海。”

李真儿说:“大海的那边,是我的家乡。”

文强看着她。她看着那片江水,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我小时候,父亲告诉我,海的那边是中国。他说,中国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故事。

他说,有一天,我会去中国,学会中国话,交中国朋友。”她转过头,看着文强,“我来了。学会了中国话,交了朋友。”她顿了顿,“还遇到了你。”

文强看着她,看着这张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起在镇江,他也曾这样看着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后来嫁了人,嫁的不是他。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想守护的人。他不想再错过了。

“李真儿,你留在上海吧。别走了。”

李真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

文强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伏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带着远处人家的烟火气,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回到七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赵铁锤在厨房里煮馄饨,小野寺樱在旁边帮忙。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抽烟,马宝山在擦刀。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婉容在屋里整理文稿,苏婉清在旁边看。溥昕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等。等那盆白菊开花。花还没开,可她觉得快了。

文强拉着李真儿走进院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阿力蹲在厨房门口,咧嘴笑了。“文强哥,嫂子好!”

李真儿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文强瞪了阿力一眼。“别瞎叫。”可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赵铁锤端了两碗馄饨出来,放在石桌上。“吃吧。”

文强和李真儿坐下来,端着碗,吃着馄饨。馄饨还是那个味,皮厚,馅少,煮出来像面疙瘩。可李真儿觉得好吃。不是因为馄饨好吃,是因为这碗馄饨是和文强一起吃的。她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赵铁锤在抽烟,小野寺樱靠着他的肩膀。

老北风蹲在台阶上,烟锅子一亮一亮的。马宝山低着头,还在擦刀。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树上,像一尊雕像。婉容在屋里,灯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溥昕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像是她的家人。

她从来没有过家人。现在有了。

那天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白菊。花还没开,花苞藏在叶子底下,米粒大小,白里透青。他想起溥昕说的话——“白菊像雪,雪落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忽然想,他的家在哪儿。是关外吗?是上海吗?是七宝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不想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现在,这双手想守着一个地方,守着一些人。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宗兴,在想什么?”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什么。”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握着,心里也暖了。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盆白菊。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月亮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