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身体,真的可能存在另外一个灵魂吗?
在我还没遇到这种事情之前,我并不会相信。
多重人格见过,但那严格区分也不算是另外一个人,那些人格说到底还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原主的印记,每一片都逃不开原主的影子。
可是现在我遇到这个问题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玄而又玄的诡异事件。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耳朵听,用我的眼睛看,用我的嘴巴说话,而我对此一无所知,直到——
她主动开口。
“所以刚刚莫名其妙的声音,是你在说话?”我在卧室里来回踱步。
团雀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我,大概在想我怎么大半夜不睡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莫名其妙?哦!亲爱的,恕我直言,时机的成熟与否,难道不应该由身处其中的灵魂来评判吗?我觉得我挑的时机,简直妙极了!>
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事情还要追溯到刚来蒙德那会儿。
那天我刚甩掉穷追不舍的利奥波德,那个贵族少爷追着我跑了几条街,就为了让我帮他解决那个问题。
我躲在巷子里喘气,正准备掏出路上买的土豆饼填填肚子,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摸了个空,口袋空空荡荡的,连碎屑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过。
“偷我土豆饼的那个绿色身影,是你啊。”我停下了踱步,站在窗前。
那天我还差点误会是温迪。
<偷?噢天哪!这怎么能叫偷呢!这就像……嗯……就像风吹落树上的果子,果子恰好落进我的手里,你能说风在偷吗?不能吧!这是一种大自然的馈赠!>
“对,这不是偷,是抢。”我纠正道。
偷和抢的区别在于,偷是不声不响地拿,抢是被发现了还拿着跑。
她是后者,她被我发现了,她不仅不还,还跑啊。
<嗯?有区别吗?拿都拿了,跑都跑了,结果不都一样嘛。你这孩子真是的,非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较真。>
我无奈地在卧室踱步,从窗前走到门口。
信息量太大了。
前面一桩桩可疑事情的发生,如今看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那些突然变慢的丘丘人的动作,那些不属于我自己的力气,那些在黑暗中不需要灯也能看清东西的夜晚。
那些闻到的,以前闻不到的气味。
“那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我停下来,靠在窗框上。
<啊……这个嘛。>
她声音放轻了,低声着说着那些不太光彩的往事。
<当时我好饿好饿,饿得树叶都要啃光了,饿得树根都要从地里拔出来跑路了!再不吃点东西,你就要在巷子里看到一棵枯萎的死不瞑目的小树精了。>
“这和你进入我的身体有什么联系吗?”我追问。
饿了就吃东西,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
但饿了就进入别人的身体这算什么。
<唔,说起来有点复杂。其实就是出了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啦!我本来只想蹭一口吃的!真的!我对树神发誓!>
“那你现在能出来了吗?”我问。
这是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来,不管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不能一直待在我的身体里。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脑子,我的嘴巴,我的手和脚,它们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
<嗯……不太行呢。>
“难道你以后就这样待在我的身体里了吗?不行!”我的声音大了一些,团雀从窗台上飞了起来,在卧室里绕了两圈,落在了衣柜顶上,圆滚滚的眼睛瞪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朝它双手合十。
<哎呀,你别急嘛,急什么呢?人这一生匆匆数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转瞬即逝,滚滚长江东逝水。我陪着你的呀,你也不孤单了呀。你看,别人想要一个六百年的老树精陪着说话,还没这个福气呢!>
“你是妖怪?”我问。
<妖怪?噢天哪!好难听!好恶心的称呼!像是话本里那种青面獠牙、吃人心肝的丑东西!我可是树精,雪绒树精,至冬的!而且我有名字的。>
<我叫黛丝尼。你好。>
“能不能给一个稍微详细点的自我介绍?”我靠在窗框上,抱着手臂。
<噢!好的!>
她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
<我的名字是黛丝尼。这个名字是我的妖精朋友菲林斯给我取的,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是达斯妮,但是菲林斯说达斯妮念起来舌头要打结,而且对交友不好,所以就……>
“也不用这么详细,大致说一下就好了。”我打断了她。
<噢!好的!>
<我是黛丝尼!很高兴认识你!>
“……也不用这么省略吧。”我说。这两者跨度太大了吧。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了呀。你让我说我就说,你让我停我就停,美丽的姑娘!你比冰神的心还让我捉摸不透!>
“你是女生吧。”我问。
她的声音是女声,清脆的,明亮的,像春天里第一声破冰的溪水。
<性别?啊,性别是吗?我没有性别。>
<让我想想。我曾经做过一百年的无性别人,三百年的男孩子,两百年的女孩子。转来转去,你猜怎么着?我发现我还是最喜欢女孩子!女孩子香香的,软软的,说话声音也好听,不像那些臭烘烘的男人。>
“你原本就在蒙德吗?你的朋友们在哪?怎么样才能离开我的身体?”我把问题一个一个地抛出来,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哇哇哇!好多问题!噼里啪啦的,像至冬冰雹砸在树冠上,我头都要晕了!>
<我的家乡在至冬!我是至冬的一棵雪绒树!很漂亮的!只是几百年了,朋友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我也找不到他们了。我就一直往东走,一直走一直走,因为莉奈娅说过,找不到方向的话,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就能走到家。噢莉奈娅是个漂亮聪明的女孩子!也是个胆大细心的孩子。咳,虽然我到现在也没走到。不过我现在住的地方,那里有好多狼的地方,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放火!呼的一下就把我家烧了!我跟着那个家伙一路来到了这里,我发现这边比我家暖和多了,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你啦!我一直和你搭话来着,可是你不理我,理都不理,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情绪很丰富。
“然后呢?”我问。
<然后啊!我以为你同意我吃你的饼了呀!你把饼放在口袋里,不就是给我吃的吗?但是你一直追着我跑,跑了好几条街,我也跟着跑,跑着跑着,后面……后面我就不小心钻进你的身体里了。真的!不小心的!>
“你晚上出去过吗?”我问。
那些丢失的树莓、苹果、盆栽、假牙,那些在夜晚发生的失窃案,那些凯亚说耐人寻味的谜题。
<出去啊!当然要出去!我得找吃的嘛!饿死鬼投胎都没我饿得快!>
“树莓、苹果、盆栽、假牙……”我将凯亚之前和我说的丢失名单一一说了出来,每说一个词就停一下,等着她的反应。
<原来那个是假牙啊!哈哈哈哈!我说怎么嚼起来嘎嘣嘎嘣的,还带弹性的,像吃了一块橡胶!>
我突然胃一阵恶心,尽量不去想那些……
“东西呢。”
那些东西去哪了,被她吃了还是扔了还是藏起来了,如果是藏起来了藏在哪里,如果是扔了扔在了哪里。
<丢了。>她说得倒是干脆。
深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才恢复平静。
<哎呀,反正你也有在吃嘛,对不对?大不了……大不了我去打工养你!我力气很大的!虽然不太会人类的活计,但我学东西很快的!菲林斯都说我聪明!>
“用我的身体打工……养我?”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用我的身体打工,赚的钱给我,然后说养我。
<对。>
“好,先不管这个。”我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因为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你怎么能离开我的身体。”
<……菲林斯一定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
她一直反复提起的菲林斯到底是谁。
“菲林斯……也不是人吗?”我问。
<不是啊!他不是人啊!>
“怎么找他?”
菲林斯是她认识的人,是她信任的人,找到他,就能找到答案。
<……不知道。>
她的声音又小了。
<他可能在至冬吧,挪德卡莱?也可能在……蒙德,也有可能在枫丹,也有可能沉睡了……>
“到底在哪。”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不知道。>
<我之前附身别的物体时,等能量充够了,就可以随意离开了。石头啊,树啊,小鸟啊,都试过。可是人类…人类还是第一次呢。你这身体,热乎乎的,软软的,香香的,胸口还有个东西一直跳个不停,和石头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我没有!>
“能量……?”
我重复了这个词。
能量,她需要能量,能量从哪来,吃什么,喝什么,晒太阳,还是吸食人类的精气?
这不是蒙德会发生的事情,这是璃月的话本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
我出门,到猎鹿人餐厅,点了三份鹿排还有水果沙拉。
吃完以后,我问:“现在感受到力量了吗?”
<以我之见,没有。>
我闭上眼睛,付完账,走上台阶。
<你要去哪?>
“教堂驱邪。”我说。
<去屑的话,我可以帮你呀!>
在去西风教堂的路上,我遇到了法尔伽。
这个时间点是正午,估计是休息时间吧,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成浅色的皮肤。
我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也朝我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笑。
忽然我感觉拳头一硬,心脏跳动异常。
法尔伽见我状态不佳,上前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大,一步顶别人两步,他往前走一步,我就难受一分。
法尔伽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伸出了手,大概是想要扶我。
我看着那只手,手掌很大,手指很粗,那只手离我越近,我的心跳就越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朝他挥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大团长,下次说!”
然后转身就跑。
跑到教堂的侧门,我扶着墙壁喘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
“刚才是怎么回事?”
心跳还在跳,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呃啊?>
她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音节。
“是你的问题吗?”
见到法尔伽就难受的时候,这些异常不是我的,是她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法尔伽,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怎么了?”
大团长,西风骑士团的顶点,蒙德城最强的战士之一。
<团……长?就……他?哈?>
“你怎么这个语气,有什么问题吗?”
我靠在墙上。
教堂的钟楼在头顶上,钟声敲响的时候会震动整座建筑,但现在很安静。
<没有啊……呵呵……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团长了呀。蒙德没人了吗?>
“什么?”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啊我是说……蒙德有这样的领导人,可真是……一眼就望到头了呢。像冬天的白桦林,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指望不上。>
和莉诗一样的语义表达吗?
<他家住哪?>她忽然问。
“谁?法尔伽团长吗?”我确认了一遍。
<对。那个团长。那个——大——团——长。>
“我不知道啊,怎么了?”我摊开手,手心朝上,手指张开,蒲公英飞落在手掌心。
<不知道?真是可惜呢。太可惜了。>
“可惜?你想认识法尔伽团长?”
<当然。哼哼。一定要——好好——拜会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来自至冬的热情问候。>
“不太懂。”
<你现在去那什么风什么堂的,是要干嘛?我可不是璃月的精怪,会害怕什么东西。>
“噢,是我明天就要去风息学院上课了,之前一个老师是修女,我向她请教经验。”
<女孩子!是女孩子就好!女孩子说话也好听!>
“啊?”
<我才不会喜欢男人!>
这和我说的内容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是说过你们没有性别一说吗?”
我还没和妖精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人类一样有喜欢和不喜欢。
“还是说只是不在意自己的,但是对择偶有严苛要求。嗯……真是个不错的论文选题呢。”
<论文!就是那个在你心里心心念念的家伙吗?>
哈?
<比你的命还重要啊!能让你这么奋不顾身,魂牵梦萦,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可是!可是这个叫论文的家伙又带给了你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折磨!无尽的深夜哀嚎!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去帮你干掉这个讨厌的家伙!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等等。”尽管我现在对她这番话有诸多槽点,不知从哪里开始着手,但是——
“你觉得,论文该怎么干掉?”
<找到这个家伙,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比如说?”我追问。
<问这个家伙,想吃好果子,还是坏果子?>
<如果选了好果子,就让他吃一千个苹果!吃到吐!吃到哭!吃到这辈子看见红色的东西就发抖!>
<如果他选了坏果子,呵呵!我就把他塞进鱼肚子里,沉进海里,让他和螃蟹龙虾做伴!>
<不选的话……哼哼……我就让——>
“停停停。先不说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压低了声音。
自言自语什么的,会被认为是奇怪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