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透,黑金城的上空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冬云,晨光稀薄,像兑了水的牛奶,涂抹在石板路面上却照不出多少暖意。
一心站在卧室窗边,目光落在下方的街道上。宵禁刚解除不久,街道上已经有人活动了,但和往日那种天刚亮就人声渐起的繁忙相比,还是过于冷清了些。
最近的几家店铺没有开门,门口还堆积着昨夜加固路障时散落的碎木屑和干草,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木板半翘着,上面残留着墨迹模糊的委托告示残片。
远处某条小巷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就在一心的身后,一阵脚步声从卧室外的走廊传来,逐渐接近。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一心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来:“请进。”
塞西莉亚几乎是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一把才跨过门框的,脚步有些不稳,但她很快稳住重心,站直了身体。
一心看到她时,她的整个头部都被泛黄的旧绷带缠绕着,从额顶一直包到下颌,只在口鼻处留了一道细窄的缝隙。绷带缠绕层层叠叠,疏密有致,看不出刻意伪装的痕迹。
她那帽檐之前,一层薄薄的黑纱从帽檐边缘垂下,刚好遮挡住她的眼睛。
看不出面容,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否在透过那层黑纱观察什么。
塞西莉亚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笼在袖口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身朴素的深灰色衣裙和绷带构成的壳中。
赛琳娜就站在塞西莉亚身后,深灰色的素面斗篷从肩头垂落,而那下摆被晨风微微掀起时,露出了底下一闪而过的银白色光泽——那件纯白鎏金重甲,沉默地压在那层朴素的布料之下。
赛琳娜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还保持着方才轻推塞西莉亚的动作,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在她身旁的不远处,一名情报支援队的军士靠墙而立,他也已经全副武装,步枪挂在胸前。
赛琳娜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在一心身上:“阁下,塞西莉亚·烬诗小姐....她准备好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冷风还在持续灌入,吹得墙边一张轻飘飘的羊皮纸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
一心抬手戴上软毡帽,拢了拢那身剪裁合体的外套,他看了看赛琳娜,又看了看那团沉默的绷带身影,最后,他头也不回地抬手推开窗板的木撑。
窗板落下,一声重响。
“好。”一心走向门口,步伐平稳,目光坚定,“我们出发吧。”
门外的军士率先转身领头,紧接着就是赛琳娜、塞西莉亚、和一心,一行人的脚步声很快就融入了走廊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属于安全屋的特别声响之中。
离开安全屋,中环区深处的街道比一心预想中更难走。
那些商户自建的路障比从地图上看到的要更加实在,当然那本就是为了阻挡人而存在的。
一心和塞西莉亚穿过这些障碍的间隙时,遇到的本地人不多,但每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会多看一眼。
准确地说,是看一眼塞西莉亚。
一个全身裹着旧绷带的沉默身影,在这个动荡的时节里其实并不算太扎眼。
城里被波及的平民、伤者多得是。
但她走路的姿态太稳了,不像一个受伤的人,倒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并且决定要去的人。
一心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跟她说话,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她。他就像任何一个带着帮工或随从外出办事的商人,走在前面是理所当然的。
头顶高处,无数架属于ISt“工匠”的无人机沉默地滑过晨风的间隙,将一心两人的行进路线与周围街巷的人流实时传回后方的安全屋。
奥尼尔的声音不断地在耳机里响起,简短地指引前进的路线。
在现场的一心看来,这些被引导走入的小路要比平时所经之处更加敝塞,两侧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相接,只留下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晨光难以抵达地面,脚下的石板路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雪渍。
终于,他们抵达了第一处路径点,一心看了看前方的街道——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中环区与内环区的交界处。
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
那是一辆外表相当体面的四轮马车,深棕色的车厢漆面保养得不错,车窗上挂着深色的帘子,车夫的座位上坐着一位穿着整洁的本地人,头戴一顶圆顶毡帽,神色平静,手中的缰绳松松地握着。
看到一心和塞西莉亚从巷口走出,那位车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示意。
一心带着塞西莉亚快步上前,拉开马车侧门。
马车迅速开始移动,驶出那条街道后,没有沿着通往内环区主干道的大路直行,而是绕过了几个街区的边缘,转弯再转弯,从另一个方向缓缓靠近内环区的北侧入口。
这种绕行并不是为了躲避什么明显的追踪,而是为了在当前的态势下,在情报层面制造一层迷雾。
如果有人记录这辆马车的来路,它看起来就像是“从内环区那边过来的”,而不是“从外环的某个方向驶来的”。
“紧张吗?”一心突然向塞西莉亚问道。
片刻后,塞西莉亚轻轻摇了摇头。
“好,你不用说话,不用回应任何人的招呼。”一心继续说道,“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我会替你回答。”
“嗯。”一声短促的回应,从绷带的缝隙里传出。
马车继续前行。
车窗外,那些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更高、更整齐,街道也更宽阔,行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巡逻队的脚步声和马车的辘辘声。
当他们经过内环区北方的入口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一名入口守卫朝马车瞥了一眼,看到车厢上由ISt伪造手续登记过的家徽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甚至没有要求停车检查。
马车平稳地通过了那道石门,内环区的街道在眼前展开。
得益于影钢卫队的“努力”,这里的情况要比内、中环区好得多,没有任何混乱的迹象,虽然商铺仍然门户紧闭——但那更像是主人单纯地选择晚些开门,而不是因为恐惧。
许久,权杖广场出现在一心的视野中。
一心先前来时,广场上人来人往,学者、商人、文书、卫兵、信使....不同身份的人穿梭在这片被大理石铺就的宽阔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低语声、脚步声和远处马蹄的声响,像地球上那些繁华的城市广场。
而现在,这里只有清晨的风从广场中央拂过,吹起几片枯叶,沿着石板的缝隙打着旋,又缓缓落下。阳光已经越过钟楼尖顶,在广场石板上投下清晰的斜影,却照不出几分人气的暖意。
影钢卫队的殿堂依然矗立在广场一侧,格外沉默,大门紧闭,门口守卫手按剑柄,百无聊赖地望着的前方。
另一边银行的大门倒是开着,但进出的人影寥寥无几,几个穿着体面的职员站在门口交谈,神情紧张,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永恒档案馆,那座月白色的巨构它依然屹立,只是进出的人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偶尔有一位穿着华贵长袍的老者缓步走入,或者两名抱着羊皮卷轴的文书低头匆匆走出。
马车在广场边缘缓缓停下,一心放下窗帘,伸手推开车门,在马车边的冷空气中站定,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车门对面的屋顶上,两个人半蹲在烟囱的阴影里,脚边放着一个厚长的帆布袋。
广场边的钟楼、广场各个入口处,一位又一位操作员已然拉开了一张无形的安全网。
所有单位,全部就位。
“珀尔修斯3-1,所有到场单位都目视到你了,你可以推进下一步。”一心的耳机想起了奥尼尔的声音,宣告着这场“入侵”行动的正式开始。
一心收回向外的目光,推开车门,跳下马车,然后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朝向车厢门的方向。
片刻的停顿后,塞西莉亚抬起那缠着绷带的手,指尖触到他一心的掌心,轻轻扶住。
她弯身钻出车厢,裙摆的边缘拂过车门的木框,稳稳地站到了权杖广场的石板地面上,与一心并肩而立。
“走吧。”一心望向档案馆说道。
空旷的广场,脚步声在两侧建筑的墙壁之间产生轻微的回响,像一串被小心翼翼放置在石板上的音符。
晨风阵阵,吹起他外套的下摆,吹动她帽檐的黑纱。
前方的永恒档案馆越来越近。
那扇巨大的青铜门扉上的浮雕纹路逐渐清晰——无数双眼睛,无数只正在书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