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以霖觉得清沐老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隔着他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不只是清沐老祖的眼神奇怪,站在清沐老祖身后的高大老祖眼神也很奇怪,不过那眼神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厉烜的。
厉烜也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神,在看清对方的脸后,连忙上前对着那位老祖行礼。
“晚辈厉烜,见过烬焚老祖。”
烬焚老祖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住了厉烜的手。
“别客气别客气,太客气就生分了。你我同族,难得相见,见面意思一下就行了。”
要命了,他有不少传承都是从厉杀老祖那儿得来的,看见厉烜跟自己行礼,跟看见厉杀老祖给自己行礼有什么区别?
他受不起啊!
烬焚老祖有些佩服,他道侣可真稳得住,看见和慈生老祖一模一样的萧以霖居然还能稳得住。
厉烜也被烬焚老祖的态度搞懵了,这位老祖这么热情的吗?
而且他们俩确实不熟啊,今日的相见可能会是此生唯一的相见,何必怕什么生分?
烬焚老祖看见厉烜起疑,连忙道:“这位小友,你我可真是有缘,不仅出自同族,我当年留下的那份传承还被你得了。”
也不知道这是缘分还是还债?不然这传承怎么是他们俩互相传来传去?
“更巧的是……”
烬焚老祖转头看着清沐老祖笑道:“承林,你看,多有缘分。我们俩留下的传承恰好被一对道侣得了,可见你我果真是天生一对。”
萧以霖和清沐老祖:“……”
萧以霖就觉得这话特别熟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厉烜的口头禅。
只是后来他们都忙着修炼,厉烜能说这话的机会就少了。
清沐老祖也觉得这话是烬焚老祖的口头禅,只是这些年忙着与兽魂族纠缠,烬焚老祖已经很久没机会说了。
厉烜对烬焚老祖的话很是认同:“是啊,老祖二人的传承恰好被我和阿霖得了,可见我和阿霖也是天生一对。”
烬焚老祖认同地点头:“没错,你们俩看起来也很般配,比起我和承林……”
烬焚老祖想说只比他俩差一点点,但看着厉烜那张与厉杀老祖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脸,他就及时改口了。
“半点不差!”
唉,面对这种不是亲祖宗胜似亲祖宗,不是亲师傅却胜似亲师傅的,他也没辙啊。
想当年,他还经常给厉杀老祖扫墓来着,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给他扫过墓。
有了噬恶天鸡和业火渡魂木的加入之后,九楼的其他人魂都跟着闲了下来。
这一闲,他们就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忽然出现的“生魂”身上。
明曜之等人也在一群亡魂中看见了眼熟的存在,大家很快就双向奔赴,互相寒暄起来。
九楼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一边是其乐融融的认亲大会,虽然全是隔了几十代甚至是几百代的祖宗,但不妨碍大家认亲的热情。
当祖宗的被困在这里太久了,非常好奇外面的情况。
像萧以霖他们这些年轻的,也很心疼引魂塔里的所有老祖,全程有问必答,尽量将外头的事情说得生动有趣。
这边的氛围看似美好融洽,却时不时透出了几分阴阳相隔的伤感,像是被蒙上了灰雾的镜花水月,美好虚幻,却又少了几分颜色。
比起这边,兽魂族的痛苦就来得很真实了,声声怒吼惨嚎传进了众人耳中,不过无人理会。
兽魂族们怎么都想不到噬恶天鸡为什么能从灵栖大陆追到这边来,还有那个业火渡魂木,它当年不是被它们的父神阻挡在云沧界外吗?它是怎么回来的?
而且它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它们的父神……
想到不久前它们莫名生出的剧烈心慌感,它们便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了。
不会有事的,它们的父神一定不会有事的,肯定会在关键时刻出来拯救它们的。
有些兽魂族在这里待太久了,它们太久不曾受到恶无相的牵制,已经生出了自立为王的念头。
从前一直想着独立独立,不过此刻到了生死关头,它们也都期盼着恶无相能赶紧过来拯救它们。
既然业火渡魂木回来了,那只要恶无相没出意外,也该回来救它们的。
可惜它们心目中的救星已经死了,它们的期盼注定要落空。
无论它们怎么哀嚎求饶,无论它们怎么疯狂反扑,最后都只能进入噬恶天鸡的腹中,或是业火渡魂木的树洞。
待引魂塔再也寻不到半点兽魂族的气息之后,里面的所有亡魂都一阵恍惚,不敢相信持续了几千年的战争就这样忽然结束了。
他们很是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留在塔中多年,他们和断送轮回路也差不多了,此刻就算想轮回也找不到门路。
业火渡魂木主动开口问道:“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若是没有的话,我就送你们去轮回了。”
清沐老祖问道:“会不会太麻烦前辈了?”
业火渡魂木:“不会不会,这本就是我的天赋之一。”
“而且我刚刚才消化了不少恶魂,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把塔中所有的亡魂全都送走也不成问题。”
就算造成了问题,萧以霖应该也能将它治好吧?
被治疗过一回的业火渡魂木现在对萧以霖的治疗术特别有信心。
业火渡魂木顾虑道:“说吧,孩子们,有什么遗言都说出来,有什么遗愿也说出来,上天若是听见你们的声音,或许愿意成全你们呢?”
有个老祖忍不住笑道:“孩子?好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都快忘了我曾经也有一段孩童时光。”
其他老祖也笑了起来:“不错,我也忘了,我还当过孩子。”
业火渡魂木认真道:“于我而言,你们都是孩子,不过是大孩子和小孩子的区别罢了。”
“你们算是大孩子,小霖他们算是小孩子。”
“快说吧,都有些什么愿望?孩子有心愿就该大声说出来。”
清沐老祖笑道:“我的心愿早已实现,如今别无所求。”
业火渡魂木劝道:“别这样说,你只是被兽魂族折磨久了,觉得只要它们死了,其他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可真是如此吗?你再回顾一下你的生前,那时候是否有别的遗憾或是心愿?”
“可能现在来不及实现了,但是可以提前想好,让来世的你有个准备?”
清沐老祖闻言还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若有来世,我希望我不会被人抓去当苦力,没日没夜的炼丹,那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
一旁的萧以霖:“……”
看来这真的是一段很痛苦了过去了,让老祖被兽魂族折腾了这么多年,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
烬焚老祖笑道:“我希望来世我还能像今生这样强大,还能早点遇到承林,这样承林应该就不会被人抓去当苦力了。”
清沐老祖道:“可来世没有今生的记忆,你我未必……”
烬焚老祖很自信:“你我可是天生一对,就算来世没了今生的记忆,我相信你我依然会走到一起,除非我们俩一起默契地修炼无情道去了。”
“不过今生的想法无法左右来世的我们,一切只能随缘。”
“但我相信,我们俩就是最有缘分的。”
清沐老祖不由笑了:“好,希望我们来世也这般有缘。”
一旁的厉烜不由牵起了萧以霖的手:“阿霖,我觉得我们俩也这般有缘,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的。”
紫寿忍不住出声道:“你们俩就别想什么生生世世了,祈祷一生一世吧。”
“生生世世就意味着你们还要转世轮回,你还是盼着自己点好吧。”
“就不能盼着自己和小霖长生不死?盼着自己和小霖的今生今世是别人的千秋万代?”
厉烜深以为然:“有道理啊,姜还是老的辣。”
九楼的亡魂们一一被业火渡魂木送入了轮回,每个人进入轮回之前都留下了自己的心愿。
“愿沧元永远太平。”
“此生未曾踏遍沧元山河,愿来生得偿所愿。”
“这辈子差一点就飞升了,希望我下辈子能成仙吧?”
“我好久没回妖族了,投胎之后我还是妖族吗?我这辈子的毛色不太好看,希望下辈子花哨一点吧。”
“我也好久没回魔族了,那边还是乌漆嘛黑的一片吗?来的全是人族小辈,没一个能和我说说魔域情况的。希望下辈子我能自己过去看看,到时候魔族能不能喜欢彩色的东西啊?”
“不要彩色的,我就喜欢黑色,黑色是多么高贵威严的颜色,下辈子我要当魔君,让黑色永远都是魔域最尊贵的颜色。”
“诶,我年轻时喜欢过一只小花妖,但是她嫌弃我不开花,希望下辈子我能当一株会开花的草妖?”
“进塔之前,我把我的本命灵剑放入万道宗的万器冢了,也不知道来世我还能不能找到它,它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的刀也在万器冢,它说它会等我的。”
“唉,我那灵兽因为我不肯带它进塔和我翻脸了,说它不会等我,要和别人私奔。”
“我契约的异木也说要与人私奔,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找到能带它飞升成仙的契约者。”
“希望从今往后沧元再无引魂塔,也无人需要以身殉塔。”
“小辈们再见啦,希望我的来世能在仙界与你们再度相见。”
……
萧以霖他们跟着业火渡魂木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告别,等他们下了二楼之后,就看见自家的父母亲人都在,连原本在一楼的乔云岫和柳南星也上来了。
萧以霖四人原本眼眶就有些红,此刻见了父母,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阿爹阿娘!”
萧以霖飞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双亲,眼泪随之而落。
“傻孩子,哭什么?”烈楹繁伸手替萧以霖拭去脸上的泪水,“你该为我们高兴才是。”
“我们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无法从引魂塔离开,只能看着自己的魂魄越来越虚,甚至被伤得千疮百孔直至消散。”
“可现在我们马上就能迎来新生,我们已经是塔里待的时间最短,受罪最少的幸运儿了。”
“不是这样算的……”萧以霖哽咽道,“没有谁比谁更幸运,你们本不该如此,所有人都不该如此。”
烈楹繁摸了摸萧以霖的脑袋:“但是已经如此了,小霖,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和你阿爹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萧以霖无法满足,他终究是意难平的。
可意难平也无用,人死不能复生,魂修也不是什么好出路。
对于他父母而言,最好的确实是去转世投胎。
萧以霖渐渐松开了自己紧紧搂住父母的双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亲,没再说话。
烈楹繁见他如此,没忍住又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小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们只有这一世母子缘分了,我却没能好好珍惜,早早地就让你一个人过活。”
“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孩子,可我却不是一个好母亲。”
“阿娘已经很好了。”萧以霖轻轻拍了拍烈楹繁的背,“我知道的,阿娘和阿爹一直都在保护我。”
他们自愿入塔,也有他的缘故。
“好了,别哭了,好不容易才劝好了小霖,你怎么又哭了。”
萧庭松一手搂住自己的妻子,一手轻轻抚摸萧以霖的后脑。
“你看,现在反过来要小霖安慰你了。”
萧庭松觉得在妻子和孩子轮流落泪的情况下,他应该表现得理智一点,客观一点,坦然一点。
“小霖,阿娘和阿爹该离开了,你以后和小烜好好过。”
说到最后,萧庭松微微咬牙。
不过终究是伤感大过了别扭,他看着萧以霖发出一声长叹。
“对不起,阿爹阿娘陪你走的路太短太短了,从很久很久之前就需要你和小烜相互扶持着走,以后也需要你们继续相携着走下去。”
“好在你现在还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阿爹阿娘都相信你会越来越好。”
“是。”烈楹繁伸手轻轻抚过萧以霖的脸颊,“我们小霖会越来越好的,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是。”萧以霖扯出一个笑来,“我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我觉得阿爹阿娘就是这世间最好的阿爹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