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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650章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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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礼部值房。

钱谦益送走太子后,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望着那堆卷宗出神。

窗外已是黄昏,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值房中的器物染上一层暗淡的昏黄色。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搁在一卷打开的簿册上,指尖触到纸面,能感受到墨迹干透后微微凸起的纹理。

太子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

钱谦益的手指在簿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五帝。太子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算进“追尊”里了。这两位本就是皇帝,他们的帝号是被燕逆夺走的,今上要做的是恢复,而非追尊。这个区别,在礼制上是根本性的——追尊是给生前未当过皇帝的人加帝号,恢复是把被剥夺的帝号还给本就拥有它的人。太子将二者混为一谈,严格来说,是用词不当。

但他当时没有纠正。

为什么?他问自己。是因为太子是君,他是臣,不便当庭驳斥?是因为太子年轻,才二十五岁,当着礼部一众官吏的面纠正他,会让太子难堪?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口误无伤大雅,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千八百年前的一个文盲皇帝。

汉高祖刘邦。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记了一笔:“始大人常以臣无赖。”

“大人”——刘邦喊他爹刘太公“大人”。那时候刘太公还不是太上皇,只是一个被儿子蹭吃蹭喝的乡下老汉。刘邦一个文盲,不懂经史,不知道《周易》里“利见大人”的“大人”是圣德之君,不知道《论语》里“畏大人”的“大人”是天子诸侯,不知道《孟子》里“说大人则藐之”的“大人”是当权显贵。他就是随口一喊,用了他那个沛县方言里最“尊敬”的词。

然后司马迁把它写进了《史记》。

钱谦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司马迁写下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秉笔直书,如实记录一个文盲皇帝的可笑用语?还是因为百年过去,“大人”这个词的含义已经模糊,连太史公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来的事。

司马相如,和司马迁同一个时代的人,写了一篇《大人赋》。他在赋中极力铺陈“大人”的超凡脱俗、遨游宇宙,试图把这个词的含义重新拉回到“圣王”“仙人”的层面。但没用。刘邦那一嗓子“大人”,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楔入了汉语的骨髓。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写得再华丽,也拔不出那颗钉子。

到了东汉,郑玄注《礼记》,面对“大人”这个词,只能捏着鼻子写下:“大人,谓天子、诸侯为政教者,或谓父母。”

“或谓父母”。

四个字,宣告了一场持续千年的溃败。一个文盲皇帝随口喊爹,把“大人”这个词从圣王的宝座上拽了下来,扔进了家常便饭的泥潭里。而郑玄,这个东汉最博学的经学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两个互相矛盾的含义并列在一起,让后人自己去猜。

而现在,距刘邦喊出那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多年。老百姓喊县官“大人”,文人写信称对方“大人”,再也没有人觉得别扭了。一个被文盲皇帝用错的词,经过时间的沉淀,竟然成了官场上的标准称谓。

钱谦益想到这里,忽然释然了。

“追”与“复”的区别,在礼制上固然重要。但语言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之“追尊”,或许百年之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变成一个宽泛的、包含“恢复”含义的通用词。他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较真?

更何况——他苦笑了一下——他自己方才对太子说的“恢复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的帝号”,严格说来,“恢复”二字也未必精准。兴宗康皇帝是建文朝追尊的,惠宗绥皇帝是建文朝在位皇帝,他们的帝号是燕逆剥夺的,今上做的是“还”而非“复”。但若咬文嚼字到这一层,那便没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他望着远处宫墙上渐次亮起的灯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决定,明日面圣时,若是陛下问起太子今日所言,他便如实禀报,但不主动纠正那个“追尊五帝”的口误。若是陛下自己发现了,那是陛下圣明;若是陛下没发现,那也是太子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钱谦益奉命入对。他到的时候,赖陆正在批阅一份奏折,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钱谦益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赖陆放下朱笔,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听说昨日太子去礼部了?”

“是。”钱谦益如实答道,“太子殿下奉陛下口谕,前来礼部协助核对先祖追尊事宜。”

“他看了档案?”

“看了。从建文皇帝东渡的记录开始,一直到显皇帝的生平,每一代都看了。”

赖陆点了点头:“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钱谦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准备好了答案。但真正面对皇帝的目光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太子殿下看完档案后,提出了一个方案。殿下认为,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显皇帝,再加上建文皇帝和海外第一代,共五位皇帝。海外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封为亲王。”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太子的口误。但他说完之后,暖阁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赖陆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谦益,那种平静不是温和,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追尊五帝?”

钱谦益低下头:“是。”

“他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放进‘追尊’里?”

钱谦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赖陆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钱谦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从西洋人的1601年开始,就派人去朝鲜、日本,一本一本地查户籍,一座寺庙一座寺庙地翻文书,把从建文皇帝到朕的父亲这九代人的生平,每一代都考证清楚。朕花了二十多年,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高贵的祖宗——朕不在乎那个。朕在乎的是,建文统绪不能断在朕的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钱谦益:“朕是秀吉的儿子。你知道秀吉是怎么认祖宗的吗?他先是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过了几年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劲,又说自己的妈是太阳神的化身。一个文盲,一个草莽,一个连自己祖宗都不敢认的暴发户。”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朕不想做那样的人。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建文皇帝的血脉没有断绝,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生平事迹,有当地记录佐证。朕不是攀附,朕不是编造,朕是有实据的。”

他看着钱谦益,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朕花了二十多年,给朕的子孙后代织了一条裤子,遮住从建文皇帝到木下弥右卫门这九代人的羞耻。一个破产的商人,一个在朝鲜算命的赌徒,一个在尾张当足轻的贫农——这些人,是朕的祖宗。朕不能让天下人嘲笑他们,也不能让后人因为他们的寒碜而质疑建文统绪的法统。”

“所以朕给他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个名分——太子。太子者,未即位之储君也。他们一生未曾即位,但他们是建文皇帝的合法继承人。七太子相连,则从惠宗绥皇帝以至于朕,统绪未尝一日断绝。”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朕准备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太子一张嘴就给朕扒下来了。‘追尊五帝’——好一个‘追尊五帝’。他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放进‘追尊’里,等于说这两个皇帝的帝号是朕赏的。朕什么时候有资格赏他们帝号了?他们本来就是皇帝!朕做的,只是把燕逆夺走的东西还回去!”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这叫‘复’,不叫‘追’!”

暖阁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钱谦益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钱阁老,光复二年,朕亲自给你拉车,让你进内阁,让你掌礼部。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钱谦益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涩:“臣有罪。”

“你有罪?”赖陆走回御案前,坐下,“你不过是觉得太子说的虽然用词不精准,但意思到了就行。你不过是觉得‘追’和‘复’的区别,就像‘大人’这个词一样,用错了也无所谓,反正大家慢慢就习惯了。是不是?”

钱谦益的身体微微一震。

赖陆看着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昨晚一定想了很久,想到了刘邦,想到了司马迁,想到了司马相如,想到了郑玄。你想通了——‘大人’这个词,被刘邦用错了,一千八百年后不也成了官场标准称谓?所以‘追’和‘复’的区别,又何必那么较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谦益:“钱阁老,朕告诉你,为什么朕不释然。”

“朕之所以是朕,不是因为朕顺应了约定俗成,而是因为朕改变了约定俗成。朕用八个月统一日本,改变了‘战国乱世不可终结’的约定俗成。朕用二十五年经营六京,改变了‘日本不可能成为大陆强国’的约定俗成。朕用两年时间吞并大明,改变了‘燕逆统绪不可推翻’的约定俗成。”

“朕不在乎‘大人’这个词是怎么演变的。朕在乎的是——朕花了二十多年考证出来的世系,朕精心设计的‘复二帝、追一帝、七太子’方案,朕要给子孙后代留下的那条裤子,不能被一个‘追尊五帝’给扒下来。”

他看着钱谦益,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至于你——你是礼部尚书,你的职责就是纠正礼制上的错误。太子错了,你就该说。你不说,就是失职。你以为你是‘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朕看你这是首鼠两端。”

钱谦益跪在地上,汗流浃背。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他确实首鼠两端了。他顾忌太子的身份,顾忌自己的仕途,顾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场潜规则——唯独没有顾忌礼制的精确性,没有顾忌皇帝二十多年的心血。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臣……无言可辩。”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起来吧。”

钱谦益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赖陆说:“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让你明白——朕把这礼部交给你,不是让你和稀泥的。朕要的是你能够在太子说错话的时候,站出来告诉他:殿下,这个词用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太子那边,朕会亲自跟他说。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谨记。”

赖陆挥了挥手:“退下吧。”

钱谦益躬身退出暖阁,走出乾清宫大门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站在月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陛下说得对。臣确实首鼠两端了。”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到东华门附近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昨晚在值房中的那个念头——“追”与“复”的区别,或许百年之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变成一个约定俗成的宽泛用法。

他现在知道,这个念头是错的。

不是因为语言不会演变,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被约定俗成抹平的。建文统绪的合法性,燕逆篡位的定性,九代祖先的名分——这些东西,不是“大人”那种可以被时间磨损的日常用语。它们是这个王朝的根基,是皇帝用二十多年的心血一寸一寸打下的地基。

太子可以口误,因为他年轻,因为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父亲二十多年的苦心。

但他钱谦益不可以默认,因为他是礼部尚书,因为他懂礼制,因为他知道“追”和“复”的区别。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赖陆独自坐在御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来人。”

一名太监应声而入:“皇爷有何吩咐?”

“去东宫,把太子叫来。”

太监应了一声,退出暖阁。

赖陆坐在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目光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给孩子准备好的礼物,被孩子随手拆坏了。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

他没有说完。但暖阁中回荡着的那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待钱谦益退出暖阁后,乾清宫中安静了下来。

赖陆坐在御案前,没有立刻批阅奏折,也没有叫人进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角的檀木纹路。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光复元年入主北京的事,不是天启三年吞明的事,不是六京体系建成的事,甚至不是关原之战、不是河越夜袭、不是那三百人打穿关八州的疯狂岁月。

他想起了清州城。

那座老宅,那个院子,那间朝北的书房。其实不算差——福岛正则好歹是五大老之一,他的侧室住的院子虽不比正室的气派,但也绝不寒酸。纸拉门是每年新糊的,榻榻米定期更换,院子里有一棵山茶树,冬天开花的时候,红色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很好看。

但吉良晴从不让她布置那间书房。书房里只有一张矮几,一个书架,一盏油灯,几方砚台。没有挂轴,没有花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四面墙壁素白,像一口棺材的内部。

她就坐在那张矮几对面,盯着他。

“背。”

赖陆跪坐在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开始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赵岐如何注?”

赖陆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视民当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谓也。’”

“朱熹如何注?”

“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德盛而民归之者。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而纯一无伪,故与赤子同。’”

“陆善经如何说?”

赖陆顿了一下:“陆善经《孟子注》逸文云:‘大人者,体道之君也。赤子者,天真未凿也。不失其天真,则与道合。’然陆氏此说以道家解孟子,非赵、朱本义。”

吉良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下一句。”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赵岐。”

“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言行当以义为断,不可拘于小信小果。’”

“朱熹。”

“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言行动合乎义理,非若匹夫匹妇之谅也。’”

“张栻。”

赖陆想了想:“张栻《南轩孟子说》卷五云:‘大人者,以义为权衡者也。义之所在,虽不信不果无害;义所不在,虽信且果亦失也。’”

吉良晴的目光没有丝毫松动:“下一句。”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赵岐。”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三云:‘大人,谓当时之尊贵者也。孟子言:说诸侯当藐其威仪,勿以其位高势重而动心。’”

“朱熹。”

“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云:‘大人,有位者也。藐之,不畏之也。勿视其巍巍然,谓不以其声势为可畏也。’”

“丁公着。”

赖陆微微一顿。丁公着的《孟子手音》已经散佚,存世辑佚极少,他读过残本,但记忆没有那么精确。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丁公着《孟子手音》逸文云:‘大人,贵势之谓也。藐者,轻也。孟子教人以道自重,不屈于势。’此说与赵、朱相近,唯以‘贵势’释‘大人’,稍狭于赵注。”

吉良晴没有追究他的迟疑。她只是说:“继续。”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赵岐。”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一云:‘大体,心也。小体,耳目口腹也。能从其心之所贵者为大人,纵其耳目口腹之欲者为小人。’”

“朱熹。”

“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一云:‘大人者,心能统耳目口腹者也。小人者,耳目口腹役其心者也。’”

“孙奭。”

“孙奭《孟子音义》卷十一引赵注,无新义。然孙氏《孟子正义》疏云:‘大体者,仁义礼智之性也。小体者,声色臭味之欲也。从其大体则为大人,从其小体则为小人。’孙疏以‘性’释‘大体’,稍异于赵、朱。”

吉良晴问:“何处不同?”

赖陆答:“赵岐以‘心’释大体,孙奭以‘性’释大体。心者,统摄五官之主宰;性者,天命赋予之本体。孙说更近于宋儒,非赵注本义。”

吉良晴没有评价他的回答是否正确。她只是继续往下问。

“孟子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三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正身,则万物莫不正。’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云:‘大人,德位兼备者也。正己而物正,犹所谓不言而信,不动而敬。’”

“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贤臣也。格,正也。惟贤臣能正君心之非。’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德位兼备之臣。格者,正其本也。君心既正,则天下无不正矣。’”

“孟子曰: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一云:‘养小者,养口腹也。养大者,养心志也。’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一云:‘小而大者,口腹心志之别。养其大则为人,养其小则为小人。’”

“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一云:‘先立心志之大者,则耳目口腹之欲不能夺之。’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一云:‘大者既立,则小者不能夺。此所以为大人也。’”

“孟子曰:大人者,不召之臣也。”

“赵岐《孟子章句》卷四云:‘大人,谓德高望重之臣。君欲见之,当往就见,不可召之而来。’朱熹《孟子集注》卷四云:‘大人者,道义自重,非如庶人仆隶可呼而使之也。’”

“孟子曰: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此句已背过。”

吉良晴看着他,目光平静:“还有一处。”

赖陆想了想:“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他顿了顿:“此章虽用‘大丈夫’,非用‘大人’,然其义相通。大丈夫者,大人之别称也。”

吉良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十二处。你都记住了。”

赖陆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山茶树。窗外正是冬天,树枝上积着薄薄的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细碎的雪末。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父亲……一辈子也没分清过。”

赖陆跪坐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他见过秀吉几次。那个男人每次来清州,都带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秀吉在厅中喝酒,他在廊下远远看一眼。秀吉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有在意。那是一个太忙的人,忙到没有时间去记住一个私生子的脸。

后来他听人说,秀吉开始认祖宗了。先是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又说自己的母亲是太阳神的化身。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他甚至还让人编写了一部《天正记》,把自己描绘成天命所归的圣人。

吉良晴听到这些传闻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间素白的书房里,面对着那扇纸拉门,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继续盯着赖陆读《孟子》。

从那以后,她盯得更紧了。每一处“大人”,每一种含义,每一家注疏,都要他背得滚瓜烂熟,释义精准无误。她不许他有丝毫含糊,不许他用“大概”“差不多”这类词。她要他每一个字都落到实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追问。

有时候他背错了,或者释义不够精准,她会让他伸出手来。细竹竿落在掌心、手背、小腿上,一下一下,清脆而克制。不是很疼——正则家的老宅里不缺炭火,书房里并不冷,竹竿落在衣物上其实留不下多少伤痕。但那种被盯着、被审视、被期待的目光,比竹竿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有时会想,她为什么要这么狠?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

她不是狠。她是怕。

她被秀吉辜负过一次。那个男人,用最轻慢的方式对待了她的感情,然后用最荒唐的方式对待了自己的出身。他宁肯编造一个太阳神母亲,也不肯正视自己是一个尾张农民的私生子这个事实。

她怕自己的儿子也变成那样的人——一个靠小聪明和运气爬上高位,却一辈子不知道“大人”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草莽。

所以她用那根细竹竿,把每一个字都打进他的皮肉里。她要他记住:你可以没有权势,可以没有财富,可以没有地位——但你不能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你不能像你父亲那样。

赖陆睁开眼睛。

暖阁中炭火仍在燃烧,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坐在御案前,手指停在案角的檀木纹路上,指尖能感受到木头被反复摩挲后形成的温润触感。

他想起吉良晴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那是在他决定起兵的前夜。他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他要去关东,要用一百人对付德川家康。她没有劝他留下,没有说“你会死”,没有说“你疯了”。她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还记得《孟子》里那十二处‘大人’吗?”

他说:“记得。”

她说:“那你走吧。”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那间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那扇纸拉门,像一尊雕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他派人去清州接她,她已经不在了。邻居说她在他走后不久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派人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他有时会想,她是不是故意不让他找到。

她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经典、注疏、对“大人”二字的理解、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她消失了,像完成了使命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生命。

赖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娘,孩儿没有给你丢人。”

暖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在门口通报:“皇爷,太子殿下到了。”

赖陆坐直身体,整了整衣冠,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