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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的声响规律恒定,麻醉师守在一旁,时刻留意各项生命体征,随时和齐思远同步数据。

手术室外,那位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偶尔会抓住路过的护士追问还要多久,护士只能耐心安抚,告知手术难度较高,暂时无法确定时长。

周凯安静坐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扫过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一边留意着家属的状态,一边默默等候里面传来消息,做好随时向江瑶同步情况的准备。

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手术一切顺利,齐思远能稳稳撑完整台手术,胃和腰都不要掉链子。只要平安下台,他就立刻给江瑶报信,让那个怀着孕的姑娘放下悬着的心。

红色的手术指示灯依旧静静亮着,距离手术开始刚满一个小时。等候区的长椅硬凉,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独有的冷味,夹杂着断断续续压抑的啜泣。

患者母亲坐不住了,身子前倾,指尖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推送页面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全是营销号博眼球的危言耸听,通篇写着心脏体外循环手术时间延长会带来的各类并发症,字句放大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她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越看越慌,眼泪成串砸在手机壳上。

“怎么会这么久……网上说拖久了脑子会受损……”她喃喃自语,肩膀剧烈地起伏,反复低声念叨,“是我们命不好,我儿子命苦,好好的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飘到周凯耳朵里。

换作早年刚参加工作、一腔热忱的他,早就起身走上前,耐心地开导安抚,逐条纠正网上那些不实的谣言,告诉她主刀医生经验过硬,不要被网络碎片信息吓到。可如今在临床一线摸爬滚打十余年,见多了家属焦虑失控后的模样,心里那股冲动慢慢沉淀下来。

周凯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两个位置,拉开一小段距离。

他心里隐隐不安。家属现在已经被网络上的负面信息裹挟,情绪处在极易崩溃的临界点。这种时候上前安慰,若是手术过程中出现任何正常的、需要临时调整的状况,家属很容易把先前的安抚当成承诺,一旦有风吹草动,所有的信任都会崩塌。保持一点距离,不是冷漠,是临床多年学会的分寸。

他抬眼瞥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心里惦记着里面站在主刀位的齐思远。不知道他后腰撑不撑得住,胃有没有开始隐隐发紧。护腰虽然托住脊柱,但连续一小时保持弯腰操作,体力消耗远比旁人想象的大。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掌心,他没有主动发消息给江瑶。江瑶怀着孕,情绪不能跟着起伏,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到有阶段性进展,他不想轻易打扰。

一旁的母亲还在不停滑动页面,时不时吸着鼻子,嘴里反反复复诉说着命运不公。偶尔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眼神慌乱茫然,仿佛想从冰冷的墙壁上寻找到答案。

周凯垂眸,指尖轻轻敲击大腿,安静等候。他只能盼着里面一切平稳,齐思远稳住节奏,病人生命体征维持稳定,等到手术顺利结束,这满室的焦虑和眼泪,才能真正落定。

等候区人来人往,其他家属偶尔投来同情的目光,没有人上前搭话。手术室的红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一个等候者心上。周凯深呼吸,强迫自己放平心绪,一边留意身旁家属的情绪变化,一边时刻做好准备,一旦手术室的门打开,第一时间获取消息,给家里的江瑶带去反馈。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与监护仪持续不断、单调规律的滴滴声,冷白的无影灯把术区照得纤毫毕现,空气带着层密闭空间特有的凉意。

这场手术的难度远超常规预案,每一步操作都容不得半点差错,整个房间的气氛绷得紧紧的,压抑得几乎让人不敢大声呼吸。平日里跟着上台、手脚麻利又爱随口聊两句缓解紧张气氛的巡查护士,此刻安安静静站在器械台一侧,唇线抿得笔直,全程一言不发。

以往齐思远主刀,手术节奏稳定的时候,护士偶尔会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简单汇报耗材准备情况,冲淡手术室紧绷的压力。但今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齐思远的专注力已经拉到极致。他脊背微微前倾,护腰牢牢撑住后腰,抵消长时间站立带来的酸胀,握着手术器械的手稳如磐石,目光牢牢锁在术区,只有眼睫会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他的呼吸放得浅而匀,不敢有丝毫分心。精神高度紧绷之下,腹部那股熟悉的紧绷感慢慢冒了出来,胃壁隐隐发紧,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攥着腹腔。他不动声色地调整腹式呼吸,把那一点不适压下去,不能让躯体的痛感干扰手上的动作。

“阻断钳准备。”齐思远的声音低沉平稳,音量不大,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清晰传出。

器械护士立刻精准递上器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声响。麻醉师盯着面前一排屏幕,目光来回扫过血压、心率、血氧各项数值,随时准备汇报指标变化。

“血压小幅下降。”麻醉师低声提醒。

“维持,调整补液速度。”齐思远应声,手上操作没有停顿,指尖精细地分离粘连组织,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缝合都经过慎重判断。他清楚,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发难以挽回的后果。

巡查护士目光在手术团队、器械台和监护屏幕之间来回巡视,默默清点剩余耗材,提前备好下一步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始终保持安静。她能看见齐思远下颌线绷得很紧,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巡回护士悄悄上前,用无菌纱布小心帮他拭去汗水,全程也没有开口。

没有人打破这份沉静。

所有人都默契地配合着,把全部注意力交付在这台手术上。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持续回响,无影灯下,齐思远沉下心,一步一步,谨慎地推进手术进程,一边对抗身体隐隐袭来的疲惫与胃部不适,一边守护着手术台上患者的生命。门外等候的家属、守在走廊的周凯,还有在家静静等候消息的江瑶,全都系在这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手术里。

又三个小时缓缓流逝,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指示灯依旧刺目地亮着。漫长的等待磨掉了那位母亲仅剩的耐心,她不再安坐在长椅上,只要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推着物资的护士从走廊经过,就立刻快步上前拦住对方,双手紧紧抓住别人的衣袖,一遍又一遍追问手术进度、里面的情况,问她儿子有没有危险,什么时候能结束。

来往的医护人员只能柔声劝慰,手术复杂,没办法预估确切时间,一切要等主刀医生。标准化的回答根本安抚不了她,每一次得到模糊的答复,都会让她的情绪再往上叠加一层焦躁。

周凯坐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着。十几年临床经验让他看得明白,这位母亲骨子里带着强势,平日里习惯把所有事情攥在自己手里,掌控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一切。可手术室这扇门一关,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掌控,这种全然的失控感,才是击溃她的根源。网上那些碎片化的负面信息不断在脑海里放大恐惧,焦虑慢慢发酵,渐渐生出几分偏执。

方才他刻意拉开距离,是为了保留客观的边界。但眼下女人反复拦人询问,情绪濒临崩溃,若是任由她这样持续拉扯医护人员,反而会扰乱手术室外围秩序,甚至一旦里面传出任何一点变动,她极易瞬间彻底失控。周凯斟酌片刻,还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

女人见到又一个白大褂,下意识就要开口追问,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干涩:“医生,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情况?我儿子怎么样了?”

“阿姨,我不是这台手术的医生,没办法告诉你手术内部细节。”

周凯上拦了一下那个母亲,放缓语速,语气平稳克制,没有轻易许下任何保证,“我叫周凯,是里面齐医生的朋友,我今天在这里,也是陪着一起等消息。”

女人愣了一下,抓着他胳膊的手稍稍松了一点:“齐医生?就是给我儿子做手术的那个主刀的大夫?他……他水平到底行不行啊?网上说心脏手术拖这么久,风险特别大……我儿子……我儿子会不会有事儿啊?”

“齐医生是心外科很优秀的医师,术前方案反复推演过。手术时间长,是因为病人的病灶情况复杂,属于术前就预判到的状况,不一定代表情况恶化。”周凯说得客观,不夸大乐观,也不放大恐惧,“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跟您说清楚,手术当中会有很多变数,没有人能够打包票,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

女人嘴唇哆嗦,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受不了这种等着的滋味,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我明白,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很难熬。”周凯语气保持温和,“但您一直拦住来往医护询问,会干扰正常的工作。一旦里面有阶段性消息出来,手术室的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出来通知家属,不用一直追着人问。您要是累了,可以坐回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如果后续有消息,我看到了,可以转告您。”

他没有给出虚假的安慰,也没有否定她的恐惧,只是帮她划定边界。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番话只能短暂稳住对方,却无法根除她心底的不安。

周凯悄悄抬眼望向手术室大门,心里牵挂着齐思远。四个小时,长时间站立,护腰的支撑力终究有限,高度紧张下胃部的不适感只会越来越重。他暗暗期盼齐思远能稳住体力,不要硬扛到身体垮掉。

安抚完家属,周凯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给江瑶发了一条简短消息:手术仍在进行,暂时没有传出异常,耐心等一等。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锁屏,重新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等候继续。等候区里,女人慢慢坐回长椅,不再拦人,只是依旧时不时盯着手术室的红灯,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心底的惶恐,半点没有消散。

四个小时,手术堪堪推进到一半。

无影灯的冷光一成不变地倾泻在术区,监护仪滴滴的节律声成了这间密闭手术室唯一的底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与血的气息,压抑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稍稍松弛,反倒一层层沉淀下来,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依旧缄默,只有器械传递时细微清脆的碰响,偶尔划破寂静。

齐思远站在主刀位,身体早已经进入一种奇异的麻木状态。

长时间保持微微俯身的姿势,护腰死死卡在腰腹之间,分担着脊柱持续承受的重量,可腰背深处的酸胀一层层累积,原本清晰可辨的酸痛,在极致高度集中的精神包裹下,慢慢变得模糊。

胃里早先起那一阵隐隐的紧绷与抽痛,也仿佛被大脑暂时屏蔽,他全部的感知都收拢在眼底的术区,手上的每一次分离、每一次打结缝合,精准而稳定,躯体传来的疲惫与不适全都退到意识的角落,一时分辨不出哪里在疼,又是怎样的痛感。

他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颞侧缓缓滑落,巡回护士看准间隙,轻步上前,用无菌纱布小心拭去,动作轻得不敢打扰他分毫。

齐思远甚至没有侧头,视线一刻没有离开创口,睫毛微颤,大脑飞速判断血管的走向,预判下一步可能出现的风险。

“准备阻断。”他低声开口,嗓音平稳,听不出疲惫。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器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