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阵的钝痛还在折磨他,说话的声音又哑又轻,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懊悔:“我知道错了……瑶瑶,别说我了……”
他此刻只盼着她能少说两句,浑身难受得只想靠着她稍微缓一缓。
可江瑶这次打定主意,不会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却抬眼斜睨着他,语气半点没有软化,反倒带着几分较真:“还不让说?齐思远,你觉得你功劳挺大呀?”
齐思远被她怼得一噎,脑袋埋在她肩窝,耳根微微发烫,只能闷闷地闭紧嘴,不再出声辩解。
胃部的灼烧感还一阵阵往上涌,他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浅浅地喘息。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收得很轻,生怕压到她沉甸甸的肚子。
江瑶能清晰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一方面是胃痛带来的不适,一方面也是被自己数落得无地自容。
“之前住院的时候,医生反复叮嘱,三餐一定要规律,不能空腹。”江瑶的声音稍稍放缓,可依旧没有松口,“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一定好好爱惜身体,不让我担心。结果呢?才休养一个星期,转头就把所有叮嘱抛到脑后。”
“你以为写论文只是动动脑子,不消耗身体?饿一整天,你的胃不会跟你讲道理。今天吐成这样,就是给你的教训。”
齐思远埋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心里又愧疚又难受。他明白江瑶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自己确实是心存侥幸,以为只是伏案写写东西,不会出问题,却低估了自己受损肠胃的承受能力。
他低声呢喃,气息微弱:“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嘴上说得好听。”江瑶轻轻哼了一声,手上依旧在缓慢帮他揉着,“我要看到行动,不是听你口头保证。”
夜灯的光柔柔洒下来,卧室里静悄悄的。齐思远就这么靠着她,忍受着胃部一波波袭来的痛楚,任由她数落。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顿教训,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让他记住,他的身体从来不止属于他自己,还牵系着身边的人。
江瑶困得眼皮都在打架,浑身沉甸甸的,孕晚期的疲惫一阵阵往下坠,心里本打算就此作罢,不想再揪着这件事反复数落齐思远。可视线扫过身旁半边床铺,床单平整,被子完全没有掀开过的痕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半边床自始至终就没有人躺过。
她瞬间就懂了。
倘若刚刚夜里自己没有腿抽筋发出动静,齐思远怕是就悄无声息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硬熬完整晚。
一股压下去的火气,顺着疲惫一并翻涌上来。
江瑶收回还停留在他胃腹上的手,往后靠在床头软垫上,眉心紧紧蹙起。卧室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齐思远苍白的脸上,他胃部的绞痛还没有完全消散,脊背微微弓着,眼底布满倦意,整个人还带着呕吐过后的虚弱。
“齐思远。”
江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闷火。
齐思远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抬眼看向床上的人。他确实打算在客厅对付一晚的。今晚自己惹她生气在先,胃病又折腾成这样,一身难受,他怕夜里翻身动静大吵到孕晚期睡不好的江瑶,也怕自己万一再反胃难受,在床上控制不住,会吓到她。思来想去,客厅沙发凑合一夜,是他自以为最好的选择。
“你打算躲到客厅去?”江瑶望着他,语气里裹着委屈,也裹着怒意,“做错事情就打算逃避,不打算过来睡,以为这样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是吗。”
齐思远喉结滚动两下,胃里依旧隐隐泛着钝痛,那股恶心的余感还黏在喉咙口。
“我……我怕我夜里难受,吵到你休息。”他低声解释,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现在身子重,睡不好会很累。”
“那你就打算放任自己在沙发硬扛一整晚?”江瑶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齐思远,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好好顾及自己。我跟你生气,不是单纯怪你胃疼难受。我气的是你明明才从一大段心理煎熬、身体受损的日子里走出来,明明所有人都费了那么多心力陪着你恢复,你转头就为了论文,不吃不喝糟蹋自己的身体。”
“你以为躲去客厅,不占这张床,就是不给我添麻烦?你半夜胃病发作疼得打滚,在客厅吐得天昏地暗,我听见动静,我能安心躺在床上睡觉吗?”
江瑶说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怀孕之后情绪本就格外敏感,白天上班的疲惫,夜里身体的酸痛,再加上眼前人的不自爱,多重情绪堆在一起。
“我害怕的是旧景重演。好不容易你慢慢好起来,我真的不想再看着你把自己折腾垮掉,再一次住进医院。”
齐思远站在床沿边,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胃里一阵阵抽痛,心里比躯体的难受还要更沉。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愧疚。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自以为体贴避让的举动,反而会给江瑶增添这么多心理负担。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力,“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惹你心烦。”
“惹我心烦的从来不是你身体难受,是你永远习惯性硬扛,什么都闷在心里自己消化。”江瑶稍稍放缓了语调,伸手掀开身侧的被子,留出一块位置,“过来。不许去客厅。”
齐思远迟疑地抬眼看向她,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白。
“我胃还疼,万一夜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叫醒我。”江瑶打断他,眼神很坚定,“我们是夫妻,本该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躲起来默默承受。你不要总把我当成需要远远避开的易碎品,我也不想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处处提防的病人。”
齐思远沉默片刻,慢慢挪到床边,小心翼翼躺进被窝里。他尽量往床边靠,刻意留出足够的空间,生怕自己碰到江瑶。胃部一阵阵闷胀的痛感持续侵扰,他下意识地微微蜷起身子。
江瑶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他憔悴的侧脸。火气没有完全消散,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止不住地心疼。
“记住今天。”江瑶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依旧严肃,“论文可以写,但饭必须按时吃。再出现今天这种一整天不进食,把胃作到复发的情况,我不会再这样好言跟你说话。”
齐思远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刻意避开她隆起的腹部,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鼻腔里萦绕着江瑶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驱散了一部分呕吐过后的不适感。
“我记牢了。”他闷闷地开口,“以后一定按时吃饭。不再犯了。”
夜色沉沉,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稀疏下去。齐思远胃部的隐痛断断续续,没有彻底消失,他不敢睡得太沉,时刻留意着身侧江瑶的动静,生怕她夜里再一次腿抽筋。而江瑶困意汹涌,却也没有完全睡熟,心里依旧悬着身边人的身体,半睡半醒之间,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男人身体时不时传来细微的、隐忍的颤抖。
天刚蒙蒙亮,薄浅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
江瑶是先醒过来的。一夜睡得支离破碎,夜里要频频翻身缓解腰腹的坠涨,还要时不时留意身旁齐思远的状态,整个人并没有歇透。腹中的孩子格外活泼,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蹬着,胎动此起彼伏,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小腹一阵阵发紧。
她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慢慢顺着,低声哄了两句,小家伙才稍稍安分一点。
转头看向身侧的齐思远,他还陷在沉睡里。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眉头微微蹙着,即便是睡着,身体也下意识微微蜷缩,显然胃部的不适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完全消散。昨夜吐过之后药效大打折扣,隐痛应该还在断断续续折磨他。呼吸算不上平稳,偶尔会极轻地闷哼一声,转瞬又沉回睡眠。
江瑶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火气还残留着一点余韵,可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心疼。
她没有伸手叫醒他。昨天折腾到大半夜,胃病复发耗光了他所有力气,难得能多睡一会,她舍不得把人拽起来。
床上的闹钟还没有响,可她今天还要上班,不能继续赖在床上。
江瑶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挪开齐思远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小心翼翼掀开被子,生怕幅度稍大就会惊醒他。双脚踩在地板上,孕晚期的酸胀顺着小腿蔓延上来,她扶着床沿缓了两秒,才慢慢站直身子。
走到衣帽间,她尽量不去弄出响动,轻手轻脚换好衣服。路过床边的时候,又低头望了一眼熟睡的男人。齐思远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无意识往空了的那半边床挪了挪。
厨房静悄悄的,冰箱里面还摆着昨天剩下的食材。江瑶简单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拿了面包草草解决早饭。原本往常,齐思远总会早早起来,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孕期早餐,今天桌上空空荡荡。
她拿出便签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我去上班了,别睡过头。醒了记得先吃东西,胃药在餐桌抽屉。不许一头扎进论文里不吃早饭,再犯,回家我们好好谈。
字迹落笔很重,藏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情绪。她把便签压在玻璃杯底下,位置摆得显眼,保证齐思远一走出卧室就能看见。
临出门前,她又折返卧室,站在床脚看了片刻。齐思远睡得并不安稳,额角还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江瑶终究还是上前,弯腰,替他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高,严严实实盖到他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没有发烧。
腹中的宝宝又重重踢了一下,提醒她时间已经不早。
江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堆悬而未决的担忧,拿上包,轻轻带上家门。房门闭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卧室里的齐思远,依旧沉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之中。
窗外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大把大把落进卧室,屋子里已经彻底大亮。
齐思远是骤然惊醒的,混沌的意识猛地从睡眠里抽离,脑子第一反应便是时间。他几乎是下意识猛地坐起身,动作又急又猛。
坐起的一瞬间,腹腔骤然受到牵拉,昨晚还在反复作祟的胃狠狠抽痛了一下,尖锐的钝感顺着胃壁往外扩散,他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一手按住上腹,蹙紧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缓过那阵痉挛,他才环顾四周。身旁的床位已经凉透,被褥整整齐齐,江瑶早就不在家里。
心里面瞬间漫上来一阵懊恼。
他居然睡过头了。
往日里他总会醒在江瑶之前,早起钻进厨房,变着花样给孕晚期的她准备温热适口的早饭,叮嘱她吃完再出门上班。可昨天胃病折腾半宿,身体透支太过,一觉沉沉睡死过去,连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毫无察觉。
连一顿早餐,都没能给她准备。
愧疚沉沉压在心上,昨夜争吵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江瑶生气的模样,她眼底藏起来的担忧,还有自己信誓旦旦许下的保证,此刻回想起来格外刺耳。明明答应过会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她,结果转头就失控。
胃部的抽痛还没有完全褪去,一阵阵隐隐作痛,喉咙间残留着昨日呕吐过后干涩发苦的感觉。他扶着床沿,慢慢往下挪,不敢再有大幅度的动作,生怕再诱发一阵绞痛。
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他缓步走出卧室。
客厅安安静静,玄关处江瑶的鞋子已经不见,餐桌上玻璃杯下压着一张便签。
齐思远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一行行看完上面的文字,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