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全然投入,忘乎所以。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忘记了自己脆弱的胃病,更忘记了答应过她,会好好休养、好好吃饭、再也不硬扛身体。
江瑶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几秒。
看着他这副只要一碰学术工作,就彻底不管不顾、透支自己的模样,心底的气愤更甚。
她轻轻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齐思远!”
一声带着愠怒的呼喊骤然响起,齐思远正对着屏幕梳理论文数据,指尖悬在键盘上,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心脏跟着重重一跳。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脸上还带着沉浸工作的恍惚,连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笑意:“瑶瑶,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我还没弄饭呢,要不晚上出去吃?我之前看好了一家口味温和的私房菜,适合你吃。”
江瑶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压抑着一肚子火气,语气冷了几分:“早?齐思远,你自己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都六点多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质问道:“我早上出门上班,你在家答应得好好的,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不许熬着自己。那你今天一整天,都干了什么?”
齐思远这才后知后觉地抬眼扫向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停在六点一刻。他瞬间懵了,脑子里的学术思路还没完全抽离,只顾着埋头梳理病例复盘、查阅外文文献,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早上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应付完早饭,之后一头扎进论文里,彻底忘了午饭,连傍晚将至都毫无察觉。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慌乱,他清楚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之前住院休养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胃病的隐患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一顿空腹熬到晚上,夜里胃绞痛是免不了的。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上露出慌乱又愧疚的神情,连忙快步走到江瑶面前,语气放得格外软,低声道歉:“对不起瑶瑶,我错了。一研究论文就忘了时间,没顾上吃饭,是我不好。”
他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又顾虑着她孕晚期的身子,动作顿在半空,眼底满是懊悔:“我不该把自己的身体抛在脑后,也不该让你下班回来还要为我操心,是我没管住自己。”
江瑶早就不吃他这套温声道歉的软话了。
这段日子的温柔迁就、安稳平和,好像彻底磨掉了他的记性。永远都是这样,乖乖休养、按时吃饭、安分作息,好好坚持短短几天,身体稍有起色,就立刻故态复萌,骨子里刻了十几年的工作惯性、偏执投入的性子,半点改不掉。
她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慌乱、习惯性服软认错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心软,只剩压不住的窝火与心疼。一次次叮嘱、一次次包容、一次次原谅,换来的永远是短暂安分之后的重蹈覆辙。
她抬手,直接干脆利落地拍开他伸过来想要示弱安抚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疏离与愠怒。
眼底的温柔彻底敛尽,只剩下冷沉的无奈,直直看着眼前的男人,字字清晰,带着压了许久的火气:“齐思远,之前的教训你吃得还不够吗?”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键盘敲击的余音彻底消散,只剩下暖黄台灯静默的光晕。
齐思远被她眼底真切的生气看得心头一紧,所有想要蒙混过关的软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半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身形僵在原地,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淀成浓重的愧疚。
他怎么会忘了。
怎么可能忘了。
忘了躺在病床上日夜煎熬的窒息,忘了记忆茧房里无休止的自我内耗,忘了心率紊乱、胸闷气短的窒息感,忘了胃病反复绞痛到彻夜难眠的痛楚,忘了当时自己狼狈不堪、身心俱疲的模样,更忘了那段日子里,江瑶怀着孕日日奔波医院、为他担惊受怕、整夜忧心难安的辛苦。
明明才出院多久,明明才靠着好好吃饭、规律作息养好了大半的身体,明明才和她约定好,往后一定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再让她操心受累。
可仅仅安稳了一周,他就彻底抛之脑后。
江瑶看着他沉默失语、垂眸愧疚的样子,心头的火气混杂着酸涩的心疼,翻涌得愈发厉害,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手术顺利结束,心结解开了,心理治疗有效果了,身体好转了,你就又可以肆无忌惮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张主任为什么把你踢出工作群?为什么勒令你在家休养一个月?是没事找事约束你吗?”她微微吸气,挺着孕晚期沉甸甸的身子,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他是怕你不长记性,怕你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又凭着年轻、凭着底子硬,继续透支生命!”
“你以前忙、你是工作狂、你放不下病患,我都理解,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你心系病人、责任心重,这是你的善良,也是你的职业操守。”
“可齐思远,善良不是自残,负责也不是拿命硬扛!”
她望着他眼底躲闪的目光,字字恳切,带着一丝无力:“你忘了你当初隐瞒病情,硬撑着上手术台,把自己熬到心脏出问题、精神彻底崩盘的样子了?你忘了你躺在病床上,夜夜被幻听纠缠、自我否定、陷入深渊走不出来的日子了?”
“你忘了你那时候告诉我,你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后悔让所有人为你担心?”
齐思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沉重的愧疚彻底将他裹挟。
他记得。
每一幕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煎熬的日夜、撕裂的情绪、身体濒临崩溃的痛感、看着家人担忧落泪的自责,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他真的改不掉。
深耕心外科十余年,早已养成惯性,闲下来的日子让他无所适从。不能上手术、不能跟病例、不能参与临床工作,他便只能把所有的精力,全部寄托在论文撰写、学术复盘上。一旦沉入其中,就会彻底失去时间概念,屏蔽所有外界琐事,习惯性废寝忘食。
他只是单纯的想利用休养的日子沉淀学术,不想荒废时光,却彻底忘了自己破败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忘了他还有一身的旧疾需要慢慢养护。
“我只是……在家太闲了。”齐思远的声音低哑又微弱,带着无措的辩解,“我不碰临床工作,就只是写写论文、复盘一下过往病例,我以为不碍事的……我真的没想着糟蹋身体。”
“没想着?”江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无奈,“那你告诉我,早饭吃完到现在,你一口饭一口水都没碰,这叫没想着糟蹋自己?”
“你自己的胃是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从前无数次空腹工作,换来的是什么?是反复的慢性胃炎、是夜间剧烈的胃绞痛、是反酸干呕整夜睡不着,是身体一次次亮起红灯!”
“你以为你现在只是一顿饭没吃,没什么大问题?齐思远,你的身体早就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了!别人饿一顿没事,你饿一顿,晚上注定疼得彻夜难眠!”
一想到夜里他会蜷缩在床上,强忍胃痛、默默隐忍、辗转难眠的模样,江瑶的心就又气又疼。
他好不容易养好的气色、平稳下来的心率、慢慢恢复的肠胃功能,就要因为这一次的肆意妄为,再次前功尽弃。
“我真的错了。”齐思远彻底垂下了肩,所有的执拗与沉浸工作的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懊悔,一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语气卑微又诚恳,“瑶瑶,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该忘记吃饭,不该松懈休养,不该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现在就去做饭,我马上吃东西,我以后一定定闹钟按时吃饭,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以为的沉淀自我、精进学术,在她眼里,不过是不知爱惜身体的肆意挥霍。他熬过了最凶险的病痛,解开了最执拗的心结,却还是没能学会最基础、最简单的道理——好好活着,好好爱自己,才能好好爱身边的人。
江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懊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满心疲惫的无奈。
她太了解他了。
他不是不爱惜自己,是一辈子习惯了奔赴、习惯了拼搏、习惯了全力以赴,根本学不会松弛,学不会偷懒,学不会心安理得地虚度光阴。
可偏偏,他的身体,再也容不得他这般拼命了。
“齐思远,我不要求你彻底放弃你的学术,不要求你从此安于闲散。”江瑶放缓了语气,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我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养好身体。”
“你还有我,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们都在等你彻底好起来,等你健健康康陪我们很久很久。你能不能,为了我们,克制一次自己?”
台灯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书房里的气氛褪去了凌厉的火气,只剩下温柔又沉重的规劝。
齐思远重重点头,眼底泛着温热的歉意,郑重地应声:“能。我一定能。”
这一次,他不敢再敷衍,不敢再食言。
江瑶看着他垂着头满心懊悔、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凌厉的火气也彻底散了。她没再揪着这件事继续苛责,也没有真的让他转身进厨房忙活。
她太清楚,他久坐一下午,紧绷着腰背埋头钻研论文,肩颈腰背早就僵得发酸,胃里空空荡荡,早已泛起空腹的钝痛感。若是现在再让他开火做饭,又是一番折腾,反倒让本就虚弱的身体徒添负担,得不偿失。
再者,连日来清淡寡味的家常饭菜早已让她的味蕾隐隐倦怠,方才生气归生气,心底那点想换换口味、吃点鲜香适口饭菜的小心思依旧还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褪去了愠怒,只剩下无奈的温柔:“算了,不用你做。我们出去吃。”
齐思远闻言猛地抬头,眼底带着几分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愧疚,连忙开口:“我不累的瑶瑶,我现在就去……”
“别逞强了。”江瑶轻轻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软了下来,“你坐了一下午一动不动,水都没喝几口,胃早就不舒服了,再站着做饭只会更累。”
“二来,”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我也吃了太久的清淡家常菜了,想换换口味,吃你之前说的那家私房菜。正好,也算给你这个不听话的人,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齐思远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稳稳落地,眼底满是顺从与欣喜,连忙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连忙伸手关掉电脑屏幕,彻底合上了满屏的文献与论文数据,半点没有再惦记学术内容的心思。此刻他心里只剩满满的懊悔和迁就,再也不敢因为工作忽略身体、忽略身边的人。
他小心翼翼上前,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护着她起身,生怕她起身太快磕碰到、累着:“慢点走,不急。”
收拾好随身物品,两人换好鞋出门。傍晚的晚风温柔和煦,吹散了屋内方才紧绷的气氛,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条街道。
一路上,齐思远格外安分乖巧,全程小心翼翼护着身侧的江瑶,避开拥挤的路人与台阶,半步不敢远离。
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低声主动认错,态度诚恳得不行:“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一定定好闹钟,到点就停笔吃饭、休息,再也不废寝忘食钻研论文了。”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不让你下班回家还要为我操心。我好好养胃,好好休养,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