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喝粥时他就心神不宁、食不下咽,这会儿脸色又一点点泛白,眉头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蹙一下,藏在被褥下的手始终抵着肚子,所有隐忍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熟识多年的老友。
周凯心里清楚他的性子,凡事习惯自己硬扛,哪怕疼得难熬,也绝不会主动开口示弱。先前肺栓塞病危、胃黏膜灼伤出血都是这般,不到撑不住倒地的那一刻,半句不适都不肯吐露。
先前还耐着性子规劝,此刻见他依旧死撑着不肯坦言身体难受,周凯心里又气又无奈,索性偏过头不去多看他,假装没有察觉他隐忍的模样,不再主动上前询问半句。
“疼了也憋着是吧,我不多管你。”周凯淡淡丢下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淡,转身走到一旁整理监测记录,刻意不再留意他的状态。
齐思远听见这话,喉间轻轻哽了一下,想说自己没事,可胃里骤然袭来一阵尖锐抽痛,话到嘴边又被闷哼压了回去,只能把脑袋轻轻偏过去,避开周凯的视线。
灼热的不适感顺着食道往上泛,一阵阵反酸,空腹仅存的一点粥水翻搅得胃里火烧火燎,心口也跟着泛起淡淡的闷痛。输液里虽护胃药一直在输注,可情绪郁结带来的内脏痉挛,药物缓解起来本就缓慢。
他独自蜷了蜷身子,尽量放缓呼吸,试图用绵长的吐纳抵消翻涌的痛感,可越是心绪沉重,肠胃闹腾得越是厉害。
明明只要开口说一句胃痛,周凯立刻就会叫来护士调整用药、追加抑酸针剂,可他骨子里那点不愿拖累旁人的执拗,让他硬生生把所有不适全部吞进肚子里。
周凯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见他独自隐忍、默默承受,心里虽不忍,却也打定主意这次不再主动过问。总得让他自己记住这份煎熬,往后不要再事事隐瞒、独自硬扛,无论身体难受还是心底心事,都该学着主动说出来,而不是一个人默默承受,最后连累身边所有人跟着担惊受怕。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
齐思远独自靠着床头,一手死死抵着绞痛的胃部,满心懊悔与躯体的痛楚交织缠绕,无人分担,只能默默熬着这一阵接一阵的难受。
就这么安安静静耗了十几分钟,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周凯手里翻着病历记录,眼角余光却一刻没离开床上的人。起初齐思远只是轻轻蹙眉,手抵着胃部隐忍,到后来整个人靠在床头的身子都微微发颤,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褪得半点血色不剩,薄唇抿成一道青白的线,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透了枕套一小块。
胃里翻搅的绞痛半点没有平息,情绪郁结加重了痉挛,仅仅几口稀粥根本压不住灼烧般的反酸,连带胸腔残留的闷涩一同往上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抽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半个疼字都不肯往外吐。
周凯再也看不下去,手里的病历本重重往床头柜一放,压抑许久的火气直接涌了上来,语气又急又沉,满是恨铁不成钢:“齐思远,你是没有长嘴是吗?身上难受不知道开口说一声?”
突如其来的斥责让齐思远身子轻轻一震,抵在胃脘的手都顿了顿,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因疼痛泛起的水雾,虚弱得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胃里搅得天翻地覆,疼得脸色都变了,还硬撑着一声不吭,凡事全都自己往肚子里咽。”周凯往前两步站到病床边,盯着他毫无气色的脸,句句戳中要害,“现在知道瑶瑶为什么那么生气了吧?你对待病痛是这个样子,对待家里的心事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藏着掖着,从来不会主动跟身边人坦白半句。”
“身体难受不肯说,大病急症不肯讲,所有人都要靠着猜才能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换谁心里能不寒心?”
齐思远喉间涩得发紧,一阵尖锐的胃绞痛猛地袭来,他不受控制地闷哼了一声,脊背下意识蜷缩起来,指尖用力掐着腹部的衣料,冷汗落得更凶。
“我……不想再麻烦你们。”他声音细弱沙哑,断断续续,“昨天已经折腾瑶瑶熬了一整夜,你一早放下科室工作过来照看,我这点胃痛忍忍就过去了,没必要再喊护士调整药量。”
“麻烦?你非要疼到直接晕过去才算不麻烦是吗?”周凯皱紧眉头,伸手探了探他发凉的额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输液管路,护胃药液还在匀速滴落,可情绪性痉挛单靠静滴见效太慢,“上次肺栓塞昏迷,今天空腹刺激胃黏膜发作,哪一次不是你硬扛出来的祸事?当初瞒着瑶瑶独自抢救,瞒着所有人远程手术,如今身上疼了依旧闭口不提,你这种凡事自己扛的性子,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按下床头呼叫铃,叫来护士再加一支抑酸缓解痉挛的针剂,没有再给齐思远硬撑的机会。
齐思远垂着眼,心口又酸又堵。周凯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江瑶心里藏着的委屈。他总以为独自承受是体贴,是保护,到头来只会让在乎他的人在无尽的猜测与担心里煎熬。
胃里的灼烧痛感持续蔓延,可此刻躯体的难受,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愧疚。他安静靠在床头,不再执拗地硬撑,任由护士过来消毒扎针,安静承受着老友不留情面的数落,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凯看着他垂头隐忍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却依旧严肃:“记住今天这份疼,往后不管是哪里不舒服,心里藏了什么事,第一时间说出来。别再等着身边人发现你撑不住倒下,才肯把实情摊开。瑶瑶要的从来不是你独自硬扛的保护,是凡事可以和你一同分担的坦诚。”
针头推入血管,微凉的药液缓缓流入体内,慢慢压制住翻搅不休的胃部痉挛。齐思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盛满悔意,低声应了一句:“我记住了。”
护士推来针剂注射完毕,胃部那股翻搅抽痛稍稍缓和了几分,可灼烧般的酸胀依旧缠在腹腔里,齐思远额上的冷汗还是一层一层往外冒,整个人蔫蔫地靠着床头,连抬眼的力气都欠缺。
周凯看着他这副痛得快要脱力的模样,方才压不住的火气一点点散了,心底只剩下不忍。话已经说得够重,道理也掰开揉碎讲透,再继续指责,反倒像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
他转身走出病房,没一会儿拎着灌满温水的暖水袋回来,外层裹了一层柔软毛巾,避免温度过高烫到皮肤。走到床边,他轻轻把暖水袋递到齐思远手边,语气不复先前的严厉,多了几分温和:“抱着捂一捂胃部,能缓解痉挛带来的绞痛。”
齐思远指尖发颤,小心接过温热的暖水袋,稳稳贴在持续作痛的胃脘处。暖意顺着薄薄衣料缓缓渗透进去,原本紧绷抽搐的肠胃总算得到一丝舒缓,他紧绷的肩背下意识松了少许,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谢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掩不住的虚弱。
周凯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低头靠在暖水袋上隐忍难受的样子,不再开口数落半句。方才怒斥他不懂倾诉、事事硬扛,是想点醒他,可亲眼看着他被病痛反复折磨,苍白无力、满身狼狈,哪里还狠得下心继续苛责。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
“我也知道你不是存心要骗瑶瑶,只是心里总憋着一股不想拖累人的念头。”沉默良久,周凯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可你得明白,夫妻之间最忌讳独自包揽所有苦难。你以为瞒着是保护,在她眼里,却是你根本不信任她,不肯把心事分给她。”
齐思远轻轻颔首,暖水袋的温热稍稍抚平了胃里的灼痛,心底的酸涩却半点没有减轻。一想到江瑶昨夜红着眼眶说出的那些伤人话,想到她熬了一整夜不敢合眼,心口便沉甸甸地发闷。
“等下瑶瑶休息够了过来,别再藏着任何事。”周凯放缓语调叮嘱,“当初抢救的细节、术后并发症、坐着轮椅远程配合手术,全部原原本本跟她说清楚,不要半分遮掩。不用怕她生气,她难过的从来不是你生病,而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齐思远将暖水袋抱得更紧了些,温热触感一点点驱散腹腔里的寒凉抽痛,他轻声应下:“我知道了,等她过来,我全部坦白,再也不会有半句隐瞒。”
周凯见他神色真切,病痛的折磨也磨去了他所有逞强,便不再多言,安静坐在一旁守着,时不时留意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留给他一点独自平复心绪的空间。
方才的斥责是警醒,此刻递来的暖水袋,是老友藏不住的关心。齐思远埋着头,心里又悔又暖,暗暗发誓往后无论身体多难受,心里藏着多少难事,都绝不会再一个人咬牙硬撑。
休息室的遮光帘拉得严实,隔绝了窗外大半日光,江瑶一觉睡到午后,才算彻底从混沌的困意里挣脱出来。可睡得再久,浑身的疲惫也半点没有消散,刚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下腹部就漫开一片沉甸甸的闷胀,牵扯着后腰一阵发酸发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里软肉,酸胀坠痛层层叠叠涌上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力气,才勉强扶着床沿直起上半身,腹中的小家伙像是跟着她紧绷了一整夜,在肚皮里一下下不轻不重地踢动,躁动得一刻不肯安分。母子连心,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吓刻在了她心底,情绪里翻涌的惶恐尽数传给了孩子,哪怕昏睡了大半日,不安的气息也没能彻底散去。
小腹持续发闷发紧,后腰酸痛得直不起来,江瑶实在撑不住下地走动,只能重新缓缓躺回柔软的陪护床,侧着身子蜷起一点弧度,轻轻护住隆起的腹部。
往日里她向来冷静果决,不管遇上多少棘手麻烦,都能稳住心绪理清对策,可此刻铺天盖地的委屈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没有确切的由头,说不清是疼,是怕,还是长久积攒下来的失望,轻而易举冲垮了她所有故作坚强的镇定。
她明明从头到尾所求不多,不过是夫妻之间一点坦诚相待,大事小事一同分担。可齐思远偏偏固执地把所有生死凶险独自包揽,肺栓塞抢救、术后难以恢复的并发症、拖着残弱身子远程做手术,一桩桩足以让人胆寒的事,被他藏得密不透风,只留给她无数无端的猜忌与彻夜难眠的煎熬。
昨日在b超室亲眼看着他轰然倒地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恐慌,到现在想起,腹部的闷胀都会加重几分。她后怕,怕一不留神就要失去相伴的人,怕腹中孩子一出生就见不到完整的家;她又心酸,自己怀着孕日夜操心,到头来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
明明错的人不是她,承受惊吓、牵动胎气、彻夜不眠守在病床的却是她。这种无处诉说的委屈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连个彻底发泄的由头都找不到。吵架不合适,腹中宝宝听觉已经成型,不能听尖锐的争执;大哭又怕刺激宫缩加重腹痛,所有情绪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越攒越沉。
小家伙依旧在肚子里来回折腾,一下下冲撞着腹壁,像是在附和母亲心底翻涌的难受。江瑶轻轻搭在肚皮上,指尖微微发颤,往日里从容淡定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足够坚韧,能扛住生活里所有风浪,可如今不过一场隐瞒带来的惊吓,就让她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