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匹生意停了。钱照给。表面上是怕惹麻烦,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
李士群这个人,最会见风使舵。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怕被牵连,赶紧撇清关系。
还有那个问题——秦雪宁是不是走了?
他怎么知道秦雪宁?谁告诉他的?
陈默想起伊本新一的那双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他查了秦雪宁,肯定查了。李士群知道,说明伊本新一找过他。
他们在交换信息。
陈默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管家迎上来,说下午有人送了一封信。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小孩。”
陈默接过信,上楼,进书房,锁上门。
信封上没写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李士群靠不住。小心。”
没有落款。
陈默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窗外,街对面那个黑影又出现了。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
陈默看着那个黑影,站了很久。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秘书小周的声音:“陈先生,伊本先生请您明天上午九点过去一趟。”
“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您过去。”
陈默放下电话,看着窗外。
黑影还在那里。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李士群划清界限了。秦雪宁被查了。伊本新一明天又要见他。
四面八方的压力,一点一点压过来。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走出书房。
楼下,管家还在收拾。见他下来,问:“先生,明天早饭吃什么?”
陈默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管家,在他家干了八年了。知道他家所有事。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伊本新一会找他吗?
陈默说:“随便吧。”
管家点点头,继续收拾。
陈默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到西,弯弯曲曲的。他看了很多年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准时出现在伊本新一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伊本新一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件。见陈默来了,他抬起头,笑了笑。
“陈先生,请进。”
陈默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伊本新一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他看着陈默,没急着说话。
陈默也不问,等着。
沉默了几秒,伊本新一开口了。
“陈先生和李士群很熟?”
陈默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还行。”他说,“生意上有来往。他找我帮过几次忙,我找他帮过几次忙。”
“什么忙?”
“主要是布匹生意。”陈默说,“76号需要物资,我帮他找货源。他给我行方便,出入码头什么的。”
伊本新一点点头。
“昨晚你们一起吃饭了?”
“是。”陈默说,“他约的。”
“聊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说:“他说最近风声紧,布匹生意想先停一停。怕惹麻烦。”
伊本新一听完,又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先生。”他说,“你知道李士群这个人怎么样吗?”
陈默摇摇头:“不太清楚。就是生意上来往,别的不了解。”
伊本新一看着他,笑了笑。
“他这个人,很聪明。”他说,“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躲开。”
这话里有话。
陈默没接。
伊本新一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先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背对着陈默,“昨天晚上,军统在沪上的一个联络站被我们端掉了。”
陈默心里一震,脸上没露。
“抓了七个人。”伊本新一转过身,看着他,“其中一个,是军统沪上站的副站长。”
陈默没说话。
伊本新一走回办公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看。是一份审讯记录,上面有照片,有口供。照片里的人他不认识,但口供里提到了一些名字和地点。
“这个人交代了不少东西。”伊本新一说,“接下来几天,我们还会抓更多人。”
陈默把文件还给他。
“伊本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伊本新一摇摇头。
“没有。就是告诉你一声。”他笑了笑,“你不是想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吗?这就是。”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从伊本新一办公室出来,陈默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军统联络站被端了。副站长被抓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军统那边的联络渠道,可能断了。
“毒蜂”现在怎么样?被抓了吗?还是跑了?
他不知道。
走回自己办公室,小周还站在门口。见他回来,点点头,继续站着。
陈默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脑子里在转很多事。
军统那边如果真出事了,他就少了一条退路。虽然他和军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在这种时候,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
现在这条退路可能没了。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中午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
“陈先生吗?”
“是我。”
“有个人想见你。老地方,下午三点。”
电话挂了。
陈默拿着话筒,愣了几秒。
那个声音他不认识,但“老地方”他知道。是以前和“毒蜂”的人接头的地方,一家茶馆,在法租界。
他看了看表。一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小周还在那儿站着。他点了根烟,正在和人说话。那人他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像也是伊本新一派来的。
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说话,偶尔往楼上看一眼。
陈默离开窗边,坐回椅子上。
下午两点半,他出门。
小周跟上来:“陈先生去哪?”
“喝茶。”陈默说,“你要不要一起?”
小周笑了笑:“我在门口等着就行。”
到了那家茶馆,陈默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龙井,慢慢喝。
小周站在街对面,和往常一样。
三点整,一个人走进茶馆。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礼帽,像个做小生意的。他进来后四处看了看,朝陈默走过来。
“陈先生?”
陈默点点头。
那人坐下,要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