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要上台和他们一起演出吗?”
和干劲满满的三人告别后,伊迪丝走在爱丽丝身侧,手指绕着一缕金色的发丝把玩着。
虽说她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温柔,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促狭笑意,还是暴露了她的本性。
“嗯哼。”爱丽丝任由她玩着自己的头发,脚步轻快,“就当是给其他的同学们一些惊喜。”
“惊喜?”伊迪丝拖长了语调,手指绕着发丝转了个圈,“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你没看到那几个孩子知道金丝雀小姐要和她们一起同台共演的时候,都快要当场晕过去了吗?”
她学着契波的样子,夸张地捂住胸口,翻着白眼往后倒——当然,她只是做了个动作,并没有真的倒下去。
“那个皮皮西人,当时脸都涨红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哦~我是在做梦吗?’——在匹诺康尼,这可不就是做梦吗,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
“还有那个艾尔菲。”伊迪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平时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结果手里的吉他差点没掉地上。”
“哪有那么夸张。”爱丽丝笑着摇摇头,脚步没有停顿,“而且我也只打算在原定的最后一场演出之后,稍微加个台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当然,其他几次演出,还是得交给他们自己。这是他们的舞台,是他们展现自己的机会。我只是个指导老师,不能喧宾夺主。”
“哦——”伊迪丝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抓起另外一缕头发,似乎想要给爱丽丝编个发型。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也确实做过无数次,在那段梦境里的时光中。
“而且,”爱丽丝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们看上去很喜欢我唱歌。那最后与他们同台表演一次,也算是一些激励吧。”
“喔喔喔——”伊迪丝捏着嗓子,用一种夸张的崇拜语气说,“宠粉的金丝雀小姐呢~”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编着辫子,那动作和语气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爱丽丝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
折纸大学为特邀讲师准备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质书桌,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翠色。书桌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乐谱和理论着作。
那些大部分都是爱丽丝找谐乐学院的老师们借用的参考书。
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爱丽丝在书桌前坐下,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乐谱。
那是艾尔菲刚才偷偷塞给她的。
那孩子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紧张——即使是刚才被指出问题时,她都没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她的手指捏着乐谱的边缘,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递交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这几天写的曲子。”艾尔菲当时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准备用于之后乐队的演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金丝雀小姐能提出一些意见。”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根本没给爱丽丝回应的机会。
爱丽丝展开乐谱,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上。
纸面上的墨迹还很新,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擦掉重写,再擦掉,再重写。
看得出来,创作者在这张纸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每一个音符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段旋律都经过无数次修改。
“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天才写了什么。”
伊迪丝凑过来,把下巴搁在爱丽丝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乐谱。
然后她沉默了。
“……这什么鬼?”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这谱子也太难了吧?那个吉他手是想杀人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音符,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
旋律在脑海里响起。
那确实是一首很难的曲子。吉他的部分技巧要求极高,那些快速的音阶、复杂的和弦转换、大跨度的跳跃——任何一个单独的段落拿出来,都足以让普通乐手望而却步。
但艾尔菲能弹。
爱丽丝见过她的练习。那些在别人看来困难无比的段落,在她手中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键盘的编配也相当复杂。不是简单的伴奏和弦,而是有着自己独立旋律线的精巧设计。和吉他部分时而呼应,时而对话,时而对抗,形成丰富的层次感。
就连贝斯也设计得很有想法——不再是简单的根音跟进,而是有了自己的旋律线条,在低音区构筑着整首曲子的骨架。
“不愧是谐乐学院的高材生啊……”爱丽丝轻声感叹,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对乐曲的理解,根本就不像个还在学习乐理的年轻人。”
“是吧,我也觉得。”伊迪丝附和道,“但这曲子……是不是有点太成熟了?”
爱丽丝点点头。
她明白伊迪丝的意思。
这首曲子技巧精湛,结构严谨,和声丰富——一切都无可挑剔。但它缺少一种东西。
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
“还缺少点朝气……”爱丽丝喃喃道,手指在乐谱上轻轻点了点,“这样的乐曲,学生们在课上听的恐怕已经够多了。”
她在脑海中模拟了这乐曲演奏出来的效果。旋律优美,技巧华丽,结构完整——是很经典的曲风,经典到若是她不知道这乐谱出自一个学生之手,恐怕都会认为这是一位老派作曲家的作品。
但正是这种“经典”,让它少了几分鲜活。
“所以你要建议她修改吗?”伊迪丝问道,“这种曲子似乎确实不太适合在那充满潮流气息的舞台上演奏。而且年轻人恐怕不会很喜欢这种风格。”
“为什么要那么做?”
爱丽丝的回答出乎伊迪丝的意料。
她转过头,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伊迪丝。那双眼睛里带着笃定的光。
“我认为这首曲子很好,没有必要再做修改了。”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它缺少朝气,没有错。”爱丽丝打断她,“但这不意味着它不好。这是一首很优秀的作品,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只是这个舞台不合适它而已。”
“迎合别人的喜好从来就不是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情。”爱丽丝说,语气平静而笃定,“音乐是展现个人风格的方式。艾尔菲写出了她想写的曲子,那这首曲子就值得被演奏。”
“但如果环境不合适——”
“那就想办法换个环境。”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伊迪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
“哼哼,知道就行了,不要和他们说哦。”爱丽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作为指导老师,帮助自己的学生解决困难,不是责任吗?一点小小的帮助而已啦。”
伊迪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小小的帮助,怕不是要把整个演出的规格都给抬升一个档次吧?”
“哪有那么夸张。”爱丽丝摇摇头,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手中的乐谱。
那些反复涂改的痕迹,记录着她在创作过程中的挣扎与坚持。那些复杂的技巧、精巧的设计、严谨的结构,诉说着她对自己专业的执着与热爱。
“这孩子……”爱丽丝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音符,“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伊迪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抹温柔的光。
“你就这么喜欢教学生吗?”伊迪丝忽然问。
爱丽丝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不是喜欢教学生。”她说,“是喜欢看到他们找到自己的道路的样子。”
“我们那时候……没有这样的机会。孩子们从小就要学会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想学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伊迪丝。
“他们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能看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伊迪丝沉默了。
她看着爱丽丝,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而温暖的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爱丽丝的头发——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果然也是个温柔的人呢。”她轻声说。
“别弄乱了哦,你不是才帮我编好的辫子嘛。”爱丽丝摇了摇头,“我还蛮喜欢的。”
伊迪丝嘿嘿笑了两声,收回手,重新趴回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