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个年头。
涛然站在神策府的议事厅外。
他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会议。
与会的是景元将军的转世、各司部的长官的转世、各仙舟的代表的转世。
似乎与三百年前别无二致,人口不再变动,所有人依旧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即便与自己的前世有着细微的差异,但在相同的环境下成长,最终也只是成为一个大差不差得自己。
他们讨论的议题是:是否要批准一项关于星槎引擎效率提升3%的技术改进。
讨论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不是因为这个改进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各方都在争论这3%的提升是否值得投入资源,是否会对现有星槎制造业造成冲击,是否会改变现有的航道管理条例……
最后,这项改进被暂缓批准,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其长期影响”。
类似的场景在各个领域重复上演。
一项新的艺术形式出现时,会被批评不符合传统审美;一个新的理论被提出时,会被质疑缺乏足够的历史数据支撑;一个改革建议被提出时,会被反驳现有的制度运行良好,没有必要改变。
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识:既然一切都很好,为什么要改变?
既然持明可以通过蜕生获得近乎无限的时间,甚至不用像之前一样,被随时可能爆发的魔阴身困扰,也没有外敌随时可能攻来,那么急什么呢?
我们可以慢慢来,用一百年讨论,再用一百年试行,再用一百年评估……
反正,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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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个年头。
仙舟联盟依旧繁荣稳定。
街道干净整洁,治安良好,物资充裕,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微笑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和、礼貌、缺乏真正的激情。
剧院里上演的依旧是几百年前的经典剧目,只是演员的演技更加精湛了。
画廊里展出的画作,技法无可挑剔,但题材和风格却与几个琥珀纪前如出一辙。
创新成了一种稀有的、甚至被隐隐排斥的东西。
“为什么要改变呢?”一位持明学者在学术会议上说,“现有的知识体系已经足够完善,我们需要的不是发明新东西,而是更好地理解和传承已有的智慧。”
这番话赢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赞同。
涛然开始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他走遍各个仙舟,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精美但一成不变的建筑,优雅但缺乏新意的艺术,严谨但毫无突破的学术。
这个社会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完美啮合,运转平稳——但也仅此而已。
它不会走得更快,也不会创造出新的报时方式。它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相同的节奏。
涛然所需要的不是这些,他追求的不朽是足以顺应所有时代洪流的不朽,而不是停滞不前,你们都错了——他想要这么和其他人说。
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在寿限已至时,那个原本的他也蜕生了,现在还在仙舟上的,是一个和他相似却不同的人,而他的意识却不知为何意志以一个摄像头的身份看着这一切。
甚至那个他也被磨掉了激情,成为了那众多“不变者”的一员。
时间……还在继续向前流逝。
——现实。
鳞渊境入口。
涛然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单角下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仿佛还未从刚才那漫长而残酷的“梦境”中完全脱离。
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捂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三千年……他刚刚“经历”了整整三千年。
从化龙妙法成功的狂喜,到战争胜利的荣耀,再到社会停滞的窒息,最后到……——每一幕都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那只是……幻觉……是你制造的幻觉。”
“愣着干嘛,抓犯人啊。”伊迪丝向着灵砂说道,指了指那还在原地语无伦次的涛然。
灵砂这才从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她看到涛然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向伊迪丝:“您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是喜欢做梦臆想吗,我让他做个够。”伊迪丝坏笑着,“既然认为将仙舟大部分人都变为持明,就能实现其追求的不朽,那我就让他看看他追求的这一切到底能不能不朽。”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看向依旧在颤抖的涛然,语气变得冷冽:
“时代的浪潮在不断前进,他却在追寻着过去的荣光,被狠狠地拍在沙滩上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涛然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伊迪丝,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热与自信,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某种醒悟后的痛苦。
“你……你让我看到的……”他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可能的未来吗?”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伊迪丝平静地说,“那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局了,在不变中迎来腐朽。”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涛然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慷慨激昂、现在却瘫软在地的持明龙师。
“好好想想吧,仙舟目前的社会模式已经很好了,即便有着漫长的寿数,但有着外患,有着魔阴身的困扰,一切都还是在变动的。”
“而如果按你所想,全都变成持明……”,伊迪丝瘪了瘪嘴,“以我从你那记忆中看到的,古早的持明族守着个破海不知变通的样子,这样子还算是好的了。”
涛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自己的执念所操控,走向必然败局的棋子。
灵砂走到涛然身边,招呼着守在鳞渊境入口处的几个云骑,为涛然带上了束具。
“涛然长老,”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现在我以勾结外敌、危害仙舟安全、煽动叛乱等罪名,我现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本来这件事应当由其他司部来处理,但持明在仙舟内部有着盟约,仙舟所属不得对持明动手,而现在罗浮六御之首中,只有灵砂这个丹鼎司司鼎是持明族,相对好处理这些事情。
加上这事和药王秘传有关,本就是丹鼎司内部的一些问题,所以这工作最后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涛然没有任何反抗。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束具的存在,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伊迪丝挠挠头,3000年似乎有点长了,这么一长段记忆直接丢人脑子里,不会把他思维烧坏了吧?
丹恒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涛然从自信满满到崩溃绝望,看着伊迪丝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戳破了一个人毕生的幻想,看着灵砂冷静地执行逮捕程序。
心中五味杂陈。
“他会怎么样?”丹恒轻声问灵砂。
“按照联盟律法,他的罪行足够判处极刑。”灵砂回答道,“但考虑到他毕竟是持明长老,而且可能还掌握着与其他势力勾结的情报……最终判决可能会有所调整。不过,那已经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她看向丹恒:“景元将军让我转告你,谢谢你这次的协助。也请放心,持明族不会因为少数人的错误而承受不该承受的惩罚——前提是,大多数持明能够认清现实,做出正确的选择。”
丹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伊迪丝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行了,戏看完了,该收场了。我也该去找她了——这次算是我自作主张行动,好像不小心把人搞傻了,要是被爱丽丝发现就麻……”
话还没说完呢,一个身影便带着和善的笑容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我说过……不要到处惹事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