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碎的枯苔发出轻微的“嚓”声,方浩往前迈的那一步还没完全落稳,脚下的地面忽然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
他眉头一跳,立刻收住脚步,抬手往后一挥:“停!”
队伍最前面几个人听见指令,赶紧刹住。后头的人反应慢了半拍,刚要撞上前面的背,又猛地顿住,结果自己脚下一滑,差点歪倒。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乱甩,映得人影拉长又缩回,像是被谁在背后扯着线。
“这路……怎么软了?”有人低声嘀咕。
方浩没答话,只低头盯着地面。刚才那一瞬的震感不是错觉,也不是塌陷——更像是整条通道被人从外头轻轻拍了两下,连骨头都跟着嗡鸣。他脑门还在隐隐发胀,上一章那波神识损耗还没缓利索,现在再来这么一出,太阳穴直跳。
他侧身往后看,墨鸦正站在队伍中段,一只手搭在旁边弟子肩上借力,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那枚裂纹遍布的青铜阵盘,指尖在表面划过一圈,像是在试温度。
“能稳住吗?”方浩问。
墨鸦点头,动作不大,但语气很实:“能,得布阵。”
说完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九根黑铁短桩,一根根排在地上。这些桩子看着不起眼,通体乌黑,连个符文都没刻,也不知道是哪年头的老物件。他拿起第一根,对准地面一个微微发亮的节点,用力一插。
“咚。”
桩子没入三寸,他屈起手指,在桩头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旁边弟子小声问:“这……非得敲三下?”
墨鸦没抬头:“手滑。”
众人没再问。反正这位首席阵修从入门第一天就这毛病,布阵前不敲三下,宁可重来十遍也不动手。传功长老曾说他是强迫症入道,还是带阵法天赋的那种。
第二根、第三根桩陆续钉入,每插一根,他就照例敲三下。随着桩位增多,空气里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像是晨雾刚起时山腰上的那层薄气,若有若无地缠在人脚边。
到了第八根,墨鸦突然停住。
他耳朵微动,足底轻轻一压,感知地脉震动频率。片刻后,他把原本定好的位置往左挪了半尺,重新插下。
“这儿不对。”他喃喃,“地气偏了七厘,再按原图来,阵眼会炸。”
方浩在前头听着,没插嘴。他知道墨鸦这双眼睛虽看不见,但靠听声辩位和灵流触感,比谁都清楚脚下这片地有没有“脾气”。当年宗门大比,镜像阵失控,四百多个假方浩满场乱窜,就他一个摸声辨形,三步之内揪出本尊,还得了个“首席牧马人”的称号——虽然奖品是喂马两年换教学课,但他干得还挺认真。
第九根桩落下,墨鸦将青铜阵盘放在中央,双手合拢一搓,打出一道灵印。
“启。”
阵盘裂纹中渗出微光,像是干涸的河床底下终于涌出泉水。九根黑铁桩同时震颤,青光骤然扩散,化作一圈波纹贴地扫出,瞬间笼罩整支队伍。
脚下的震感立刻弱了下去。
原本扭曲的岩壁轮廓重新清晰,火把光影也恢复正常。先前那种被无形之力拉扯的感觉消失了,众人站得稳当,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成啦?”有人小声问。
方浩没急着回答,反而盯着自己袖口垂下的一缕布条。刚才它还无风自动,像被什么力量拨弄,现在却安静垂着,连边角都不颤一下。
他点点头:“稳了。”
“走。”他抬手示意,队伍重新开拔。
这一次,步伐整齐了许多。没人再踉跄,也没人互相碰撞。青色光圈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人裹在一起,哪怕拉开几步距离,也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就像鞋带系紧了,走路自然踏实。
可方浩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墨鸦。
那人走在队伍中后段,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嘴唇也略显发白。他每走十几步,就会停下来一次,单膝点地,伸手轻敲阵盘三下——跟插桩时一个样。
这是在调阵。
方浩放慢脚步,等他走近了些,才低声说:“撑不住就喊。”
墨鸦摇头:“还能撑。”
“别硬顶。”方浩道,“你要是趴下了,这队人得散成饺子馅。”
墨鸦嘴角抽了抽,算是笑了下:“那我得多活几炷香,至少撑到你们都安全。”
他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晃了半步,差点跪倒。他迅速扶住旁边岩壁,喘了口气,再站直时,脊背挺得更直了。
方浩皱眉,正要说话,前方通道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像是有谁在远处敲钟,又像是山体内部有东西缓缓转动。地面再次泛起轻微震感,不过这次幅度很小,青色光圈一闪,就把波动压了回去。
“阵还在。”墨鸦低声道,“但地气越来越乱,得加频次。”
他蹲下身,又一次敲了三下阵盘。
光圈微闪,重新稳定。
队伍继续前行,脚步未停。通道依旧幽深,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金属味。方浩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墨鸦的位置。
那人始终落在中后段,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却又一次次把自己拉回来。
青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方浩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地面又晃,也不是前方出现岔路或障碍。而是他看见两只黑猫从岩缝里钻了出来,一前一后,毛色油亮得像是刚被人用猪油擦过,金瞳在火光下闪着精光。
“哟。”其中一只开口,嗓音懒洋洋的,“你们这一路走得跟送葬似的,尾巴都快拖地上了。”
另一只甩了甩尾巴,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刨,露出一小撮晶莹剔透的种子,颗颗泛绿光,像冻住的露水珠。
“认得不?”它说,“翡翠白菜的根苗,陆小舟那小子种的,沾了就笑,踩中就跳,灵力越强,蹦得越高。”
方浩看着那堆种子,又看看眼前这两只长得一模一样的黑猫,叹了口气:“我说黑焱,你什么时候分裂成两个了?”
“签到变异,系统出品,绝不坑爹。”左边那只仰头,一脸理所当然。
右边那只接着说:“我们商量好了,一个叫黑焱甲,一个叫黑焱乙。”
“不用记。”左边那只摆爪,“反正最后烤肉串归赢家。”
方浩还没来得及表态,甲已经跳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尾巴一扫,声音提高八度:“全体注意!现在开启‘黑焱双生子探索游戏’!三人一组,限时半柱香,找到最多种子者,奖励特制烤肉串十串!外加免值夜班三天!”
乙紧接着补充:“规则很简单——不准飞,不准用神识扫描,不准拿锅铲挖地。发现作弊者,当场表演倒立吃炭。”
队伍里原本低垂的脑袋一个个抬了起来。
有人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
“烤肉串?”一个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黑焱做的?那个能把毒蛇烤出蜜桃香的黑焱?”
“就是他!”甲昂首挺胸。
“而且是新配方。”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加了点蛟龙边角料,外焦里嫩,咬一口能喷出彩虹。”
哄笑声炸开了。
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得弯下腰,连一向木着脸的几个老弟子嘴角都抽了抽。压抑了一路的沉闷像被戳破的皮球,呼啦一下泄了个干净。
方浩见状,也不拦了。他往前一站,故意板着脸:“既然都听清了,那我宣布——游戏开始!”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一脚踩进一堆浮土,假装被种子绊住,夸张地摔了个屁股墩,哎哟一声滚出两圈,手里还高举着一颗发光的种子:“我中招啦!但这颗是我的!谁也不许抢!”
全场爆笑。
甲乙两只黑猫在岩壁间来回跳跃,尾巴一甩,种子就精准落在石缝、头顶凹槽、甚至某位弟子的帽子里。那些种子一碰灵力就亮,触之即笑,有人刚憋着严肃找线索,冷不防脚下一亮,顿时笑得蹲地打滚,嘴里还念叨“我不笑我不笑”,结果笑得更厉害。
一位女弟子好不容易摸到三颗,刚要收进储物袋,结果怀里的第四颗突然发光,她“噗”地笑出声,手一抖,全撒了。
“这玩意儿太阴险!”她边笑边骂,“根本控制不住!”
“这才叫乐趣。”乙蹲在鼎沿上,尾巴翘得老高,“痛苦中诞生的快乐,才是真快乐。”
半柱香很快烧尽。
甲吹了声口哨:“时间到!集合报数!”
各组清点战果,笑声此起彼伏。最终胜出的是第三组,一共找到十七颗。甲当场兑现奖励,从不知哪个空间裂缝里掏出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递过去时还叮嘱:“趁热吃,凉了会哭。”
那弟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含糊不清地说:“这……这不是肉……这是仙!”
其他人看得眼红,纷纷嚷着要再来一轮。
可就在这时,有人捂住了胸口。
是个年轻男弟子,脸色微白,手指掐着经脉,眉头皱成一团:“我……我体内有点乱,气走岔了似的。”
紧接着,又有两人表示灵力运行不畅,像是有股陌生气息在经络里乱窜。
方浩立刻抬手:“停!所有人原地坐下,调息!”
他快步走到那几人身边,一手搭脉,一手探灵。片刻后,他看向双生子:“你们那种子,是不是活性太强了?这些人根基不稳,被那股生机一冲,反倒伤了灵台。”
甲挠了挠耳朵:“哦,忘了说,这玩意儿对灵力波动敏感,玩得太嗨容易反噬。”
乙补了一句:“但笑是真的,不骗人。”
方浩翻了个白眼:“下次搞活动提前报备,别拿变异灵种当玩具。”
他转头对队员们说:“都听着,基础吐纳法,三遍,慢慢来,别急。这东西有趣,但不是修炼正道,以后没我允许,谁也不准私藏种子。”
众人应下,纷纷闭目调息。
青光护罩仍在,通道恢复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双生子一左一右蹲在方浩肩头和鼎沿,一只打盹,一只眯眼看着人群,尾巴尖轻轻晃着。
方浩站在营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还在笑,嘴角没放下;有人额头冒汗,正努力平复气息。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青铜鼎轻轻放回地上,壶盖掀开一条缝,飘出一点粗茶的香气。
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