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于龙开车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天已经大亮。昨晚那场雨过去，路面汪着薄薄一层水，阳光打上去明晃晃的。拐过街角，他看见公交站台边上围了几个人。不是看热闹那种围法——一个老头歪在长椅上，身边翻着辆小推车，豆浆杯摔在地上，白花花洒了一片。
靠边停车，快步过去。老人歪着，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全是冷汗。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打120。”于龙蹲下，解老人领口扣子，扭头对旁边一个大妈说。大妈慌忙掏手机。
他把老人身体放平，头偏向一侧，手指搭上颈动脉——脉搏有，但跳得乱。技能自动激活，动作比脑子快：确认气道畅通，检查口腔有无异物，松开腰带，把双腿抬高让血液往心脏回流。
几分钟后，老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闷哼一声。
“大爷？能听见吗？”
眼睛睁开一条缝。“……没事。就是晕了一下。”
“您别动，救护车马上到。”
老人姓孙，七十，卖早餐的。每天天不亮就推着小推车出来，在公交站台边上卖豆浆油条。今天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推着推着眼前一黑。
救护车来了。于龙帮着把孙大爷抬上车，跟护士交代了基本情况，垫了五百块急诊费。孙大爷躺在担架上，忽然伸手抓住他袖子。那只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印。
“你叫啥？”
“于龙。”
“于龙。”孙大爷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事，“我儿子……我让他谢你。”
于龙摆摆手。救护车门关上，闪着蓝灯开走了。
系统响了——“生命守护”任务完成。急救技能·高级熟练度加三成，现金一千，特殊奖励：孙大爷的锦旗。效果：以后遇紧急情况，总有贵人相助。
到派出所是上午九点。王警官在门口等，手里夹着烟，脸上是熬夜后的青灰，眼睛却亮。看于龙过来就掐了烟，说跟我来。
证物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有民警站岗。推门进去，桌上摊满了东西——黑色账本摊开在第47页，旁边摞着几份泛黄的合同，U盘装在透明证物袋里，散落的钞票按面额分好类，用夹子夹着。
罗文已经在了。站在桌前，手指搭在账本上，眼睛没看账本——在看于龙。那眼神不是律师看当事人，是朋友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结果。
“于龙，”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一页上，“这就是赵天豪的铁证。第47页。栽赃你的那笔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旁边是行贿记录，再往后翻是非法交易——每一条都够单独起诉。数罪并罚，至少十五年。加上大康和泥鳅的口供，U盘里的录音——他把牢底坐穿的时候，假释怕是都等不到。”
于龙低头看那本账。黑色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纸页泛黄，墨迹却还清晰。第47页——他的名字，项目编号，日期，金额，经手人。旁边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看得清楚：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赵天豪亲手写的。十年前刚做地产，第一笔洗钱记录写在第3页。十年后，每一页都写满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被诬陷，站在工地门口看那些指指点点的脸。想起万大爷攥纸条时发白的指节，王姐被踩烂的橘子，周爷爷在梧桐树下说“这儿不好”，陈爷爷那句“好人多了坏人就没地方站”。
伸出手，把账本轻轻合上。“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
“聪明反被聪明误。”王警官靠在门口，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他在审讯室里一个字不肯说，从昨晚到现在没开口。不过证据摆在这儿，说不说都一样。零口供也能判。”
于龙转过头。“他在哪儿？”
王警官用烟头指指走廊。“第三审讯室。想去看看？”
隔着单面玻璃，于龙看见了赵天豪。
审讯室很小，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上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赵天豪坐在铁桌后面，戴着手铐，身上还是昨晚那件黑外套。靠在椅背上，姿势不算瘫，但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端着的坐法了。眼睛看着桌面，不动，不眨，像桌面的划痕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盯着。
最扎眼的是头发。两鬓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走了颜色，从发根白到发梢。于龙记得很清楚——昨天凌晨在车库门口，赵天豪抬手挡探照灯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一夜白头。”王警官站旁边，声音压低，“我见过几次。不是吓的——是真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快完了，是已经完了。”
于龙隔着玻璃看这个人。从“稳如泰山”到一无所有，三天。从第一笔洗钱记录到第47页栽赃记录，十年。十年的账，三天的网，一辈子的牢。
心里没有快意。他原以为会有。现在看赵天豪面无表情地盯桌面，只觉得——释然。像一块压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不是说不出话，是不需要再说了。
“走吧。”他转身离开观察室。
走廊里，罗文正跟年轻民警说话，看见于龙就迎上来。“还有一个小时。新闻发布会，市局会议室，林薇已经把媒体都通知到了。”
“需要我说什么？”
“不用你说。我代表律所发言，王警官代表警方。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罗文看着他，“让所有人看见你。让那些被赵天豪欺负过的人看见你——看见你好端端坐在这里。”
于龙靠在走廊墙上，看窗外。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派出所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几只麻雀在花坛边跳。
“罗文，你还记得最开始查这案子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孙乾的五万块转账记录。”
“现在什么都有了。”罗文拍拍公文包，里面装着账本复印件、合同扫描件、U盘备份、口供摘录，“证据链完整到赵天豪的律师看了都只能摇头。方律师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想约喝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倒戈。”
“对。赵天豪的人，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罗文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新闻发布会一开，赵天豪这个名字就是头条。舆论彻底扭转。那些以前不敢说话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于龙点点头。走过走廊，经过一扇扇关着的门，经过日光灯下飘着的细尘，经过墙上值班表和消防疏散图。走到大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第三审讯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白光。
赵天豪还在里面。但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门口一阵嘈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大厅，四十来岁，无框眼镜，拎着公文包。在前台问了句什么，转身，目光扫过于龙。
“您是于先生？”他快步过来，伸出手，“我是孙大爷的儿子。医院打电话，说一位姓于的先生救了我父亲，垫了医药费。我问护士，护士说您来派出所了——”
他喘口气，握住于龙的手使劲摇。“谢谢您。我爸有糖尿病，低血糖晕倒不是小事。要不是您停下来——”
“大爷没事吧？”
“没事了。打上点滴，血糖稳住了。”他松开手，从公文包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孙建民，某企业高管。“医药费我一定还。另外，听说您有个基金会——我想捐十万。不是还人情，是您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于龙接过名片。“谢了。”
“不，是我该谢您。”孙建民站直，理了理西装领子，“以后基金会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认识几个做企业的朋友，有心做公益，就是不知道怎么入手。我帮您联系。”
孙建民走了。于龙把名片收进口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里。王姐的苹果，小芳的志愿者群，孙大爷的锦旗，他儿子的十万捐款。这些事各不相干，每一条却都连着同一条线——帮了一个人，这人又去帮别人；受助的变成助人的，像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赵天豪用十年织一张洗钱的网，而他只用几个月，织了一张完全相反的网。
上午十点，市局会议室。
记者挤满后面的拍摄区，长枪短炮架了好几排。林薇坐在记者席最边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于龙坐第二排靠走道，王警官在左边，罗文在台上。
罗文清清嗓子，声音稳：“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到场。今天通报的是赵天豪涉嫌洗钱、行贿、伪造商业合同、栽赃陷害等多项罪名的案件。经警方缜密侦查，犯罪嫌疑人赵天豪已于今日凌晨被依法刑事拘留……”
于龙听着罗文一条一条念证据。账本，合同，录音，口供，银行流水。他想起大康回头说画后面，泥鳅哆嗦着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暴雨里赵天豪站在车库门口被探照灯照亮的脸。从大康倒戈，到泥鳅落网，到敲山震虎，再到人赃并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踩住了。
罗文的声音还在继续：“……证据链完整，犯罪事实清楚。相关涉案人员吴良仍在追捕中。在此敦促吴良先生，认清形势，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发布会结束。记者拥上来围着罗文和王警官提问，闪光灯噼里啪啦。于龙悄悄起身，从侧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光洁地砖上铺成一块一块金色方格。他站在窗前看外面街道——车水马龙，早点铺子收了摊，水果摊重新摆出来，王姐大概正扯嗓子喊新鲜草莓。养老院里，周爷爷大概正跟老刘头下第三盘棋，陈爷爷正戴老花镜看赵天豪落网的新闻。工地上，万大爷大概蹲在传达室门口吃午饭，手边搁着那个老式铁哨子。
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发布会很成功。各大媒体头条已排好版。想看吗？”
于龙回：“不看了。知道结果。”
紧接着Z也发来一条：“神秘人信号又出现了。不在城西——在老工业区。跟吴良的定位只差两百米。”
于龙盯着屏幕，手指悬了片刻，打出两个字：“盯住。”那人亮出了吴良的位置，现在他本人也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不是为救吴良——是为别的。
赵天豪倒了。吴良在逃。神秘人浮出水面。这局，还没完。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想起陈爷爷那句话：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对赵天豪是这样，对他自己也是。
只不过赵天豪的时候，是审判。他的时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