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龙华养老院头一批招聘,在临海市人才市场支了个摊儿。
于龙到得早,刚过八点,大厅里已经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几十家单位的展位顺着走廊一溜排开,每个摊子前头都戳着一长队人,手里捏着简历,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往里瞅。龙华的展位在最里头,犄角旮旯,不大显眼,不过展板上“龙华养老院”几个大字倒是写得周周正正,隔老远就能瞧见。吴院长特地从福利院调过来帮忙,这会儿坐在面试桌后头,花镜搁在鼻梁上,一份一份地翻简历,翻得仔细。
于龙在旁边坐下,拧开瓶矿泉水,没喝,搁桌上了。来应聘的人不老少,有刚从卫校毕业的护理生,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有在别家养老机构干了好些年的老护理员,手上带着经年累月的膏药味儿;也有压根没经验、想来试试运气的中年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于龙和吴院长一个一个地面,吴院长问那些专业上的事儿,什么翻身拍背的要领、压疮的分级,于龙就坐在旁边听,偶尔插句嘴,大多时候不说话,光看人。
十点半的光景,坐得腰发僵,于龙起身去走廊那头透透气。
走到消防通道拐角,他猛地收住脚。
墙角蹲着个年轻姑娘,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衬衫,那花色都快瞧不出来了。她手里攥着份简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冷,是在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简历纸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儿,她慌慌张张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纸都快搓烂了。大厅里人来人往,闹闹哄哄,每个人都急着往前挤,没人往墙角瞥一眼。
于龙走过去,蹲下身子:“怎么了这是?”
姑娘抬起头,圆脸盘儿,皮肤有点黑,瞧着二十二三岁,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瞅了于龙一眼,赶紧拿袖子蹭脸,声音又小又抖:“没、没事——”
“过来应聘的?”
“嗯。可是我——”她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又哽住了,“我从乡下上来的,钱都花没了,要是今天找不着活儿干,真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简历我瞅瞅。”
姑娘犹豫了一下,把手头那份被眼泪泡得皱皱巴巴的简历递了过来。纸边角都给攥得起毛了,湿一块干一块的。于龙低头看——刘小雯,二十二岁,初中学历。工作经历那一栏,空着。技能那一栏,空着。证书那一栏,也空着。
于龙的目光慢慢往下移,停在简历最底下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给水渍洇得模模糊糊,得凑近了才辨得清:在家照顾瘫痪奶奶三年,会翻身、拍背、喂食、换药、接大小便。
他抬起头:“你照顾了你奶奶三年?”
“嗯。奶奶脑溢血后半边身子动不了,我爸在外头打工,我妈身子骨也不大好。我十九岁开始伺候她,一直到她去年走。”小雯说着,声音慢慢稳了点儿,不像刚才那么抖得厉害了,“我不太会写简历,也不知道该往上头写啥。刚才那工作人员跟我说,没学历没经验,回去等通知——”她咬住嘴唇,使劲忍了忍,“老家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于龙把那页皱巴巴的简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他站起来,朝展位那边偏了偏头。
“跟我来。”
小雯愣怔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了没两步又停住了,像在犯嘀咕。于龙回头看她,她搓着衣角说:“您是哪家公司的?我没钱交中介费——”
“不要钱。”于龙把简历递还给她,“你来面护理员,我就是面试的。”
小雯接过简历,手指攥得纸边发白。她跟着于龙走进展位的时候,吴院长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小雯身上停了停——小姑娘眼眶还红着呢,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没擦净。
于龙把简历轻轻搁在吴院长面前:“吴院长,您看看这份。”
吴院长重新架上花镜,翻开简历。翻了不到一半,老太太抬头看于龙,眼神里带着问号——学历、经验、证书,全白板。
于龙没急着解释。他转过身,看着小雯问:“你伺候你奶奶那会儿,她吃饭是个什么姿势?”
“半卧着,后头垫俩枕头,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喂流食得一勺一勺慢慢来,不能急,急了她容易呛着气管。”小雯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米糊不能太稠,太稠了咽不下去,太稀了又容易呛。”
“翻身呢?多长时间翻一回?”
“白天两个钟头翻一次,夜里三个钟头。天热的时候一个半钟头就得翻,要不后背该长褥疮了。翻完了得在后背垫个软乎枕头,让老人家侧着躺,腿中间也得夹一个,膝盖那儿骨头凸出来的地方不能压着,压久了容易破皮。”
“你奶奶跟你说话不?”
“说的。”小雯的声音忽然柔下来,像是提到了什么顶暖和的东西,“奶奶到最后两年,话已经说不大清楚了,但我就是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想喝水的时候会眨两下眼睛,想翻身的时候会——”她忽然哽住了,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鼻音重重地说了句,“对不起,我想她了。”
于龙看着吴院长。
吴院长慢慢摘下花镜,搁在桌面上。老太太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沉。
“刘小雯,”于龙转过来对她说,“你被录用了。学历不重要,心最要紧。你伺候你奶奶那三年,比啥证书都管用。”
小雯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看于龙,又瞅瞅吴院长,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突然弯下腰要鞠躬。于龙伸手扶住她肩膀,没用什么力气,但稳稳当当地把她托住了。
“别鞠躬。把以后的老人伺候好了,就当报答我了。”
小雯使劲点头,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她没擦,就由着它淌。
于龙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系统提示:完成“慧眼识人”任务——获得人力资源筛选·初级技能、现金奖励5000元、特殊奖励“小雯的感恩”。
下午再面试的时候,于龙和吴院长碰了碰,把标准调了调。不再死卡学历和证书——有证书当然好,但没证书却有实际伺候老人经验的,一样给机会。反过来,有几个条件挺漂亮、可眼睛里藏着不耐烦劲儿的,他们直接给筛了。有个男的,简历写的那叫一个光鲜,护理本科,三甲医院实习过大半年。吴院长问他:“你为啥要来干养老护理?”他嘴皮子贼溜:“养老是朝阳产业,有发展前景。”吴院长没吭声,在简历上画了个叉。等人走了,老太太摘下花镜揉了揉眼角:“他不是来伺候老人的,他是来伺候自己的前程的。”
于龙在旁边记了一笔。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能听出一句话里头藏着的是热乎心肠还是算计了。这感觉很微妙,不是系统塞给他的技能,是这半年来跟老朱、老葛、周监理这帮实诚人待久了,对人身上那股子“实在劲儿”有了直觉。话可以说得漂亮,但眼睛不会骗人。
一个礼拜下来,初步定了三十个护理员、五个医护人员、三个管理人员。吴院长排了培训计划,上午啃理论,下午练实操,从翻身拍背到急救复苏,一项一项抠。于龙只要腾得出空就去旁听,坐在最后一排。小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满满登登,字算不上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又大又清楚,好像生怕漏了什么。吴院长让她上台分享照顾奶奶的经过,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台下好几个学员也跟着抹眼泪。吴院长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要的——把老人当亲人。眼泪不值钱,可这份心,值钱。”
于龙坐在最后一排,靠着椅背,心里头忽然翻上来一个画面——李娟在样板间里,一厘米一厘米地调扶手高度。这俩女人差了十来岁,经历也不一样,可她们在干同一件事:把自己咽过的苦,变成别人能少遭的罪。
培训结束那天晚上,于龙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把所有人的档案拢了拢,一份一份翻。三十八份简历,他翻得很慢。
翻到中间,手忽然停住了。
一份简历,纸张硬挺挺的,打印得清清爽爽,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表情端端正正。简历写得那叫一个漂亮——护理专业本科,两年社区医院经验,一年养老机构护理主管经验,证书码得齐齐整整,推荐信也写得规规矩矩。
于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简历太完美。是因为那张脸,他见过。
他在脑子里把记忆的碎片扒拉了一遍,扒拉到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赵天豪从派出所出来那天,身边跟着俩律师,后头还站了几个公司的人。这个国字脸就在那拨人里头,站在最后一排,闷声不响,但于龙记得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盘子。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可现在他敢打包票,就是同一个人。
他把那份简历单独抽出来,搁在一边。拿起手机,给林薇拨了过去。
“林薇,帮我摸个人。李明辉,三十二岁,简历上写的是护理专业。你拿赵天豪公司的员工名单对一对,瞧瞧有没有这号人。”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林薇回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于哥,查着了。李明辉,赵天豪公司前员工,在那边干了两年行政助理。上个月刚离职,离职原因写的‘个人发展’。不过他的社保还没转出去——也就是说,这人可能压根儿就没走。”
“所以是赵天豪塞进来的钉子。”
“基本没跑。他要是在培训期间摸透了咱们的护理流程、供应商信息,回头赵天豪在发布会上甩出一份‘内部爆料’,咱们就难说清了。你得想辙。”
于龙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简历。窗外工地的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搅拌机还在吭哧吭哧地转。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孙队长发了条消息。
“明儿一早,帮我摸一下新来培训的人里头有没有个叫李明辉的。别惊着他,盯一盯他这几天的动静就行。重点看他有没有往样板间和材料区那边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窗户外头,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陈老那会儿说的话——“装修阶段比主体施工更容易藏污纳垢。”不光是材料能被人偷梁换柱,人也可以。这栋楼盖到现在,每一根钢筋都有人盯着。现在该盯的,远不止钢筋了。
他重新坐直身子,又瞅了一眼那份简历,心里骂了一句:可真够下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