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参观日结束后第三天,工地节奏明显快了。
系统生成的施工进度表贴在值班室墙上,孙队长每天对着它派活。于龙转了一圈,混凝土养护、钢筋绑扎、材料堆放,每处都井然有序。老朱在基坑里绑钢筋,安全帽反着光。老葛拿着清单核对新到的管线,一笔一画打钩。周监理蹲在养护区测混凝土强度,回弹仪按得咔咔响。
下午五点半,于龙得早走——晚上约了邹明远和几个材料供应商谈装修材料的事。交代了几句,开车出了工地。
车子拐进老城区一条窄街。这一带他没怎么来过,路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砖混楼,墙皮斑驳,电线像蜘蛛网架在头顶。一股酸馊味从车窗缝钻进来。他正打算加速通过,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蹲着个人。背靠电线杆,腿岔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三四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攥着半瓶,酒洒出来打湿了裤腿。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衬衫扣子错了位。脸上那种表情于龙见过——不是喝醉了高兴,是喝醉了还想不明白。
张强。
于龙心里动了一下。上次见张强还是几个月前——他在赵天豪的项目上干活,跟于龙抢过材料供应商,放过话要挤垮龙腾。后来就没声了。听说赵天豪砍了一批人,他就在那批里。
靠边停车,去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走到张强旁边。没说话,把水放在啤酒瓶旁边,自己蹲下来。
张强慢慢抬起头,酒精拖慢了他的反应,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脸一下涨红了——不是喝酒喝的,是被人看到狼狈相的羞耻。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于……于总。来看我笑话?”
“没有。就是路过。”
“路过。”张强摇了摇头,“谁没事往这条破街路过。这街上全是下岗的、离了的、欠一屁股债的。你路过这儿干什么。”
“真是路过。”
张强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到撒谎的证据。没找到,泄了气,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瓶。瓶底剩一口酒,他晃了晃灌进嘴里,把瓶子往地上一顿。酒劲冲上来了,嘴唇开始哆嗦。
“我他妈什么都没了。被公司裁了——赵天豪那王八蛋,说翻脸就翻脸,给他干了三年说裁就裁。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说我没出息,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前段时间我还到处骂你,说实话——”他忽然把脸转过来,眼眶通红,全是血丝,“是因为我嫉妒。凭什么你越做越大,我越混越惨?凭什么你工地上的人死心塌地跟你,我这边的人一出事全跑了?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下巴抵在胸口上,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于龙没说话,把矿泉水瓶盖拧开,推到张强手边。张强没接,从那堆空瓶子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没打着。
于龙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凑过去点着了。
张强吸了一口,呛得直咳。然后愣在那里,盯着于龙的打火机——便利店一块钱一个的那种。于龙不是递给他让他自己点,是凑过来点着的。这个动作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你刚才说什么?路过?”
“嗯。”
“你路过这条破街,看见我在这儿,就停下来了?”
“嗯。”
“为什么?”
“你以前给我使过绊子,但你现在坐这儿喝闷酒,我看见了,装没看见走过去——”于龙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我做不出来。”
张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在抖。烟灰落在裤腿上烫出个小洞,他没感觉。
“于龙,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没叫于总,“我以前在背后说你坏话,不是你真做了什么坏事。我就是酸。你越干越好,你工地上的人越来越挺你,你名声越来越响——我就越受不了。你把我比下去了,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白活了。”
他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我今天搁这儿坐着想了半天,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混成今天这样,跟别人没关系。赵天豪不欠我,老婆不欠我,你更不欠我。是我自己作的。耍小聪明,走捷径,跟错了人还不愿意认。现在报应来了。”
他转过头,眼睛又红又肿,但比刚才清了。酒劲过去一半,剩下的是一堆他消化不了的东西。“不指望你原谅我。就是想说出来,丢人也要说出来。”
于龙站起来,把没开的那瓶水放在他手边。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压在矿泉水瓶子底下。名片边角有点磨了:龙腾建筑有限公司·于龙。蹲下来的时候裤脚蹭到地上的啤酒渍,没管。
“张强,都过去了。你要是想找工作,我工地还缺个仓库管理员。不是施舍——老葛一个人管材料区,天天忙到半夜,确实需要帮手。你要愿意,明天来工地看看。”
张强盯着那张名片,像是看见了一件他完全不配得到的东西。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没出声,但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于龙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上了车。后视镜里,张强还蹲在那儿,一只手攥着名片,另一只手捂着脸。路边路灯坏了,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缩在电线杆下面。
脑子里叮了一声。【系统提示:完成“宽恕之举”隐藏任务——获得感化之力·中级技能、现金奖励5000元、特殊奖励“张强的愧疚”。】
第二天下午,张强真的来了。
他没进大门,就站在围挡外面,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搅拌机轰隆隆转,塔吊正吊着一捆钢筋缓缓上升。老朱在基坑里绑箍筋,动作快得像织布机。老葛拿着清单核对新到的管线,旁边跟着个年轻工人边听边记。周监理蹲在养护区测强度,弯腰量养护薄膜下的混凝土表层温度,手腕稳得像在做手术。
这些人都没在演戏。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人喊口号。他们在干活,脸上带着一种张强在自己工地上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累,不是应付,是踏实。知道自己干的活会有人查、值得被人查的那种踏实。
食堂那边飘来饭香。小陈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往食堂走,边走边喊:“老周!别测了,开饭了!”周监理头也没抬:“等我把这块测完!”几个下了工的工人拿着饭盆排队,说说笑笑。老朱从基坑里爬上来,拍着手上的灰,跟老葛开了句玩笑,两个人笑成一团。
于龙蹲在食堂门口,跟工人们一起端着盒饭往嘴里扒拉。旁边孙队长端着饭盆说得眉飞色舞,大概在讲今天的施工进度。于龙听得直点头,下巴上沾了粒米饭自己没发现。老朱拿了个空饭盆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跟一个班组出来的一样。
张强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根烟塞进嘴里,又拿下来放回兜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傍晚回到家,楼道声控灯又坏了。摸黑上楼,脚下踩着个快递纸箱差点绊一跤。门口地上有个信封,没贴邮票,是直接塞在门缝底下的。打开,里面是一份招聘简章,落款龙腾建筑有限公司,盖着红章。纸张边缘有点卷,像是从打印机里拿出来还没整理就被折好了。
背面,手写了几行字。
“仓库管理员工作不复杂,主要是核对材料清单、登记出入库、配合老谭做抽检。老葛会带你,他是老把式,你跟他学就行。食堂管饭,小陈的红烧肉不错。每天早上七点上班,不用太早,但别迟到。——于龙”
张强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张纸。声控灯没亮,他的肩膀在抖,抖得纸哗啦响。这次不是啤酒瓶子,是一张写了字的普通A4纸。他站了很久,直到楼下门砰一声关上,才伸手去掏钥匙。
手机亮了。工地群发的消息——他之前加过老谭微信,被拉进一个行业交流群,从没说过话,但一直没退。孙队长发的:“明日工作计划已出,各班组按表执行。封顶倒计时,都给我精神点。”
后面跟了一串回复。老朱回了个握拳的表情。老葛回“收到”。周监理回了个句号——他不会发表情,每次都回句号。李娟回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她笑呵呵的声音:“明天我包饺子给大家吃,韭菜鸡蛋馅的!”
张强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招聘简章叠好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路灯正好亮起来,光照在那张纸上。
城市的另一边,于龙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夜巡。手机震了,孙队长发来消息:“于总,今天下午有个人在工地外面站了很久,老葛说眼熟,有点像张强。要不要留意一下?”
“不用。”于龙回了一条,“他明天应该会来。”
手机揣回兜里。窗外远处那栋主楼的塔吊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着,一阵风裹着混凝土和铁锈的气味灌进来。明天有更重要的事——系统计划排到封顶日,参观日后续效果还在发酵,赵天豪的项目发布会就在后天。但此刻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今天傍晚蹲在工地门口吃盒饭的时候,老朱忽然说“于总,你下巴上有米粒”,老葛接了一句“我看他是压根没照镜子”。
他笑了一下。有些事比进度表更重要。窗外的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主楼的骨架在夜色里矗立着,像一面还没完工的盾牌。明天张强会不会来,他不知道。但那张纸已经放出去了,就像砌进地基里的钢筋——看不见,但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