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刊出后第三天,李娟来了。
她出院后隔三差五就往工地跑,打扫卫生、送水、帮食堂择菜,工人们都认识她了,见面喊“娟姐”。今天拎了两大袋橘子,挨个往工人手里塞。
“天热,吃点水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有人推辞,她硬塞过去:“拿着拿着,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走到仓库拐角,她停住了。
后面蹲着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安全帽抱在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抽烟,是哭。那种拼命压着不出声的哭法,嘴唇咬得发白,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李娟把橘子放在砖垛上,走过去蹲下来:“小伙子,怎么了?”
小赵抬起头,脸憋得通红,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妈——脑溢血——”安全帽从怀里滚到地上,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裤腿,“刚接的电话,要马上开颅。我嫂子说押金不够不给做手术——我来工地才三个月,工资还没结。我妈就躺在走廊里等——”
李娟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娟姐?你去哪?”
“等着,别动。”
她快步走进于龙办公室。于龙正跟老谭对进度表,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把笔放下了:“怎么了?”
“小赵,钢筋班的,家里出事了。”
于龙没多问,跟着她往外走。到了仓库后面,小赵还蹲在那儿,看见于龙赶紧站起来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花。李娟拿过他手机看了一眼,把自己存的五千块转给了他嫂子,把手机还回去:“先救命。不够再凑。”
“娟姐——”小赵嗓子哑了。
“别废话。你妈就是我婶儿,婶儿病了哪有不救的理。”她眼睛也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对围过来的工人说,“兄弟们,小赵家里出了急事,愿意帮忙的多少都是心意。”她从兜里掏出本子,撕了一页纸写上“捐款”,压在砖垛上,第一个写下自己的名字:李娟,5000。
工人们围过来了。老朱摸出五百压在纸上:“我闺女的事你们帮了,这忙我得帮。”孙队长掏出三百。老谭翻出皱巴巴的两百。钢筋班组几个人凑在一起,把兜里的零钱全掏出来,钢镚和纸币混在一起堆了一小堆。不到二十分钟,一万六千四百块。
于龙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走回办公室拿了一万块备用金,回来放在纸上时顿了顿:“工地的一点心意。”转头对小赵说,“去买票,回家。”
“于总,我没脸拿——”
“什么叫没脸?孝心无价。回去,等你妈出了IcU再说。”
李娟拍了拍小赵肩膀:“快去。家里等着呢。”小赵背着蛇皮袋往公交站跑。李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转头问于龙:“他回来还有活干吧?”
“当然有。”
“那就行。”
从那天起,李娟更把工地当自己家了。不光是送水送饭,她开始盯细节,看到不对劲就找人问。工人们一开始觉得她多管闲事——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算什么?但慢慢没人这么说了。因为她说的事,全在点子上。
上午十点,样板间装卫生间扶手。李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图纸标的标准尺寸,不锈钢扶手横平竖直,看着挺漂亮。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她从角落里拉过一把轮椅——设计师小杨放在样板间测通道宽度的——坐上去,滑到卫生间门口,伸手去够扶手。
够不着。差了一截。
往前滑一点,后背离开靠背,整个身子往前倾,手指尖才勉强碰到。这不是抓握,是够。真要是在轮椅上握这个扶手,重心全偏到一边,稍微使点劲就摔了。
“停一下。”她从轮椅上下来,“这个扶手往下移五厘米。”
工人停下电钻看图纸:“图纸就这高度啊。”
“图纸不对。”李娟坐上轮椅演示,“你看,现在这个位置,坐轮椅的人够不到。要低一点,手掌能完全握实才行。”
工人抓了抓后脑勺:“还真是。”
小杨被叫来了。年轻设计师,黑框眼镜,抱着平板跑得一头汗。李娟又说了一遍。小杨拿卷尺量了量扶手高度,又量了量轮椅座面到地面距离,愣在原地。
“改。”他把平板翻过来,直接在电子图上标新尺寸,“全部卫生间都改。娟姐,你比我们做设计的还细。”
“我不是比你细。”李娟拍了拍轮椅扶手,“我是替你坐了这把椅子。你没坐过,你不知道。我坐过。”
她走到走廊拐角,伸手摸了摸那个棱角分明的直角:“这个能不能改成圆的?”
“规范没有强制要求。”
“规范没要求,可老人摔了怎么办?腿脚不便的大把,万一磕在这个角上——”她没说完,小杨已经懂了。
“改圆弧转角,施工不复杂。”
电梯门框旁边,李娟又停下,盯着按钮看了好一会儿,招手让小杨过来:“这个按钮,坐轮椅够得到吗?”
小杨蹲下从轮椅视角看了看。沉默两秒:“高了。”
“往下移多少?”
“十五厘米,和扶手保持一个水平线。”
小杨在平板上刷刷记。旁边工人凑过来看,老朱夹着钢筋竖起大拇指:“娟姐,你这眼睛太毒了。干二十年工地,头一回见家属来当监理的。”
“什么家属,”有人接了句,“娟姐比监理还监理。”
“监理看钢筋水泥合不合格,”老朱说,“娟姐看住得舒不舒服。”
李娟笑了。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们按新尺寸重新打孔装扶手,电钻声嗡嗡响。她忽然想起刚出院那阵子,连翻身都费劲,想喝水都得叫护士。那时候她就想过,要是自己老了动不了了,住进养老院——那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得是能自己够着的。
她不想求人。老了也不想。
下午小杨拿着改好的图纸去找于龙签字,平板摊在桌上:“于总,娟姐今天提了六个问题,全在点子上。扶手高度、墙角角度、按钮位置、门把手形状、淋浴座椅承重规格、床头呼叫按钮灵敏度。设计方案全调了一遍。”他摘下眼镜擦灰,“干设计六年,养老院项目做过两个。但这种坐在轮椅上一厘米一厘米帮你调的,头一回遇到。”
于龙签了字:“以后设计方案先给娟姐看一遍,她点头了再施工。”
“这——合适吗?”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栋楼是给谁盖的。”
傍晚,一辆出租车停在工地门口。李娟正在样板间擦轮椅,听见外面喊:“娟姐,你妈来了!”
她攥着抹布就往外跑。门口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深红棉袄,头发花白,提着保温饭盒,正仰头看塔吊。
“妈!”
徐阿姨转过头,看见女儿从工地里跑出来,穿着工地上发的马甲,头发上沾着灰,脸蛋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很。
“你这孩子——比在自己家还上心。”
李娟打开饭盒,韭菜鸡蛋饺子,她最爱吃的。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妈,这就是咱家。”
徐阿姨愣了一下。抬头看那栋正在往上长的楼,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在夕阳里镀了金,塔吊正吊着一捆钢筋缓缓上升。眼眶有点发酸。闺女从小腿脚不好,嫁人后日子紧巴巴的,从没见她这么精神过。
“你喜欢这儿?”
“喜欢。这些人真好。于总是好人,工人们也实诚。妈,等你和我爸老了住进来,我天天来看你们。”
徐阿姨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栋楼。夕阳把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工地上,像一双展开的手臂。
李娟吃完饺子跑回样板间,刚把轮椅推回原位,眼角余光扫到墙角有个东西。砖头压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窸窣响。捡起来一看——烟盒,硬盒的,牌子很贵,一个能顶工人一条烟钱。打开,里面塞的不是烟,是烟头,七八个,抽得干干净净,过滤嘴上留着牙印。
她皱起眉头。在工地上待这么久,知道工人们抽什么烟——大多几块钱一包,这种上百块一条的,不是工人消费得起的。
她把烟盒拿到值班室。孙队长接过来闻了闻:“不像是咱们工人抽的。味儿不对——外地牌子。”
“样板间后面墙角捡的。”
两人走过去,孙队长蹲下看地面。几个鞋印,尺码不大,纹路很细——不是劳保鞋踩出来的,劳保鞋底纹粗,这个是休闲鞋底花。他抬头看了看墙角,监控摄像头指示灯还亮着。
值班室里,画面回放:下午两点四十五,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出现在样板间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瘦长身材。没在任何施工区域停留,没拿手机拍任何工序,就是沿墙根慢慢走,走到样板间后面蹲下抽烟。抽了将近半小时,留下烟盒用砖头压住,然后直接翻墙走了。
翻墙动作很利索——手一撑脚一蹬人就过去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在蹲点。”孙队长定格画面,“就蹲那儿抽了半小时烟。他在看样板间。”
“样板间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图纸、方案、材料清单——要是进去过,可能拍了照。”
于龙被叫来了。把监控从头看到尾,放大那张模糊的脸盯了好一会儿。帽檐遮了大半张脸,但下巴轮廓和身形有点眼熟——不是熟人,是那种在某个场景里擦肩而过的眼熟。
“烟盒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不像故意。压在砖头下,大概忘了。”
于龙沉默了一会儿。林薇接到的恐吓电话,赵天豪下周一的发布会,刘三还在逃——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图。有人在打探工地的底。
林薇把烟盒和监控截图存档发给王警官:“又一条线。翻墙手法有点眼熟,帮忙查查有没有前科人员。”然后转向于龙,“下周一赵天豪开发布会,我们不能光防。与其让他出招我们接,不如把会开到他前面。”
“怎么开?”
“明天上午,工地搞公开参观日。把住建局、媒体、周边居民、评论区点赞的人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钢筋怎么检测,工序怎么验收。所有东西敞开了给人看。赵天豪发布会想放什么招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先把事实铺在地上。他说任何话,都得先迈过这些事实。”
于龙点了头。这个思路他之前模糊想过,林薇说得清清楚楚。
“明天上午十点,来得及?”
“来得及。”林薇拿起手机,“我这就发邀请函。”
刚转身要走,孙队长忽然说:“于总,侯三今天下午放出来了,证据不足。他在派出所门口打电话用新号——查了信号,打的号码归属地,跟翻墙那人用的手机号,同一个基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看来这池子里,不止一条鱼。”于龙说。窗外暮色已深,塔吊的红色警示灯悬在半空,像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
李娟从样板间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往上长的楼。钢筋笼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剪出网格状的影子,楼顶上工人们还在绑最后一层箍筋。风从楼上穿过去,带起一阵金属轻响,像骨头在生长。
“娟姐,回家了!”孙队长喊。
“诶。”她应了一声,又看了那栋楼一眼,才往门口走。
于龙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门外。手机亮了,王警官发来消息:“副局长招了。明天上午来所里一趟。”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门口那块硬纸板还挂着,字被风吹得有点歪,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我们盖良心楼,欢迎随时来看。
明天,会有很多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