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雪仗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到晚饭时间,五个人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碎冰渣,一个比一个狼狈。
赫伯特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五条干毛巾和一壶热姜汤,面容平静得不像是目睹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但这样安生的日子没过上几天。
第二天早晨菲奥娜就推开几人的房门,手里拎着一叠已经盖好章的通行文书,往桌上一拍。
“收拾东西,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学院。”
爱丽奥特正在给露米娜疏头的动作一顿,巴丽娜原本还在露米娜床上滚来滚去的刺客也停了下来。
莫蒂丝坐在窗边整理自己的小包而芬芬尔倒是淡定,端着杯子喝水。
菲奥娜把通行文书往桌面推了推,指节敲了两下桌板。
“南境的事情会越来越复杂,你们都是学生,没必要卷进来。学院那边我会跟老头交代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莫蒂丝先开口,木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住。
“那个,菲奥娜姐姐我不能走。”
菲奥娜的视线扫过去。
“我父亲和哥哥还在帝国,我不想离开他们,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阿克索罗斯的学生,我走不想麻烦你们?”
菲奥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吭声。
爱丽奥特也放下梳子,起身来到了自家导师的面前,行了一礼。
“对不起,倒是我也不想走。”
巴丽娜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一边拿手指捋一边嘟囔。
“我也不走,丢下莫蒂丝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芬芬尔放下杯子,杯底在木桌上磕了一声。
“同上。”
菲奥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双臂抱在胸前,肩膀往后一靠,倚住门框,从爱丽奥特扫到芬芬尔,又从芬芬尔扫到莫蒂丝,最后落在巴丽娜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南境很好玩?打仗不是打雪仗!这和当时联邦守城的时候可不是一回事!”
但没人接话。
菲奥娜从门框上直起身,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地板在她靴跟下吱嘎一响。
“这里马上就不是打雪仗的地方了。奥尔贝赫要是真动手,你们几个半大孩子......”
“导师。”
爱丽奥特又进了一步。
“我们不是因为好玩才留下的。”
菲奥娜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空气里那股要爆发的劲儿越绷越紧,菲奥娜的肩线已经开始往上提了,明摆着是准备用物理方式解决这场分歧。
上次她一脚踹飞一个男爵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在场几个学生心里都清楚,真打起来她们加一块都不够菲奥娜一只手收拾的。
就在这时候,房间门口传来拖鞋踩地板的细碎声响。
露米娜头发只梳了一半,还有一半还乱糟糟的,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她走过来,站在菲奥娜旁边,脑袋刚到对方腰的位置。
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了抓菲奥娜的衣角。
菲奥娜低头。
露米娜仰着脸,眼睛半眯着,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起床气特有的那种软糯。
“没事的菲奥娜,我会看着她们的,而起你和你爹要是有需要可以跟我说的。”
就这么一句话。
菲奥娜盯着露米娜那张还带着枕头印的脸看了好几秒,胸口那股气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泄了。
“……你个子都没我腿长,你看着谁?”
露米娜把蒂芙尼尼往上抱了抱,猫咪的尾巴搭在她小臂上晃了两下。
“我看着所有人。”
菲奥娜伸手揉了把自己的脸,掌根从额角一路拖到下巴。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行,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我不管你们了。”
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爱丽奥特、巴丽娜和莫蒂丝同时松了肩膀,芬芬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露米娜打了个哈欠,把蒂芙尼尼往爱丽奥特怀里一塞,自己转身走回隔壁房间继续睡觉。
蒂芙尼尼在爱丽奥特怀里翻了个身,用尾巴拍了拍她的手臂。
“看吧,小孩操心太多。”
......
又过了几天大公府的书房里摞满了新写好的请帖。
赫伯特一封一封检查封蜡,蔷薇与剑的徽记在红蜡上压得端端正正。
这一次的请帖措辞比上回客气许多,用的是“战后南境诸家共商恢复事宜”的名目,请帖底部还附了一行小字,注明宴席由大公府全额承办,路费和随从食宿一应包揽。
客气归客气,但能收到这张帖子的人都清楚——上一回坎托尔城里死了多少人,梦魇闹成什么样子,血还没干透呢,大公就急着把人聚到一块,图什么?
赫伯特把最后一封请帖装进皮袋,交给门外等候的骑手。
骑手接过皮袋翻身上马,马蹄踩着雪泥溅出脏水,消失在街角。
菲奥娜靠在书房门框上,胳膊交叉,看着自家老爹在地图上又多压了两枚棋子。
“请帖发了多少家?”
大公头也没抬。
“二十六家。”
“能来多少?”
赫伯特合上名册,纸页边角被他的指甲刮得很整齐。
“忠诚派基本都会到,观望派里有四五家已经回了口信说要来,剩下的没回话。”
菲奥娜歪了下头。
“没回话就是在掂量值不值得来。”
大公从椅子里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弯腰活动了两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积雪开始化了一些,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阳光穿过冰凌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不来的,也不用来了。”
大公的手背在身后,左手拇指搓着右手的旧茧。
“这一次,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站过来。我只需要知道还有谁愿意站。”
然后就在请帖发出去的第二天下午,大公府后门来了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
车帘拉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面生的瘦个子,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袄,手上戴着半截露指手套,指缝里嵌着墨渍。
赫伯特亲自在后门接的人。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下来的人披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进了侧门,穿过仆人通道,拐了三个弯,最后被领到二楼尽头那间平时不怎么用的小会客厅。
门关上的时候,兜帽才被摘下来。
伊芙琳或者现在该正式的称呼为塞拉菲娜了。
她把斗篷解开挂在椅背上,衣领处别着一枚不起眼的白蔷薇铜扣,和上次一模一样。
大公站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伊芙琳拉开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
“请帖的事,我昨天就收到消息了。”
大公转过身。
“我还没发请帖给你。”
“所以我自己来了。”
......
与此同时,后花园的训练场上,菲奥娜正在“教学”。
她把爱丽奥特、莫蒂丝、巴丽娜、芬芬尔四个人拉到了大公府东侧的空地上,地面铺了粗砂石,雪被仆人们铲到了两边堆成小山。
菲奥娜站在场地中央,双手叉腰。
“既然你们非要留下来,那就别当累赘。”
爱丽奥特握着剑柄,巴丽娜掂了掂手里的铁盾,莫蒂丝在一旁给法杖充能,芬芬尔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面。
菲奥娜伸出一根手指,朝她们勾了勾。
“四个一起上,打到我满意为止。”
“老师这不是训练这是虐待......”
巴丽娜的抗议被一脚扫飞了盾牌打断。
铁盾旋转着飞出去,插进旁边的雪堆里,只露出半截边缘。
“少废话。”
训练场上很快响起兵器碰撞和惨叫交替的动静,断断续续,持续了整个上午。
露米娜没去凑这个热闹。
她搬了一把躺椅到花园亭子里,把蒂芙尼尼往肚子上一放,整只猫摊成一张毛毯,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午后的阳光穿过亭顶的缝隙,落下来的光斑刚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随手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一包巴丽娜的肉干存货上次答应蒂芙尼尼的那份掰了一条喂给趴在身上的猫咪,自己也咬了一根,嚼得咯吱咯吱。
远处训练场上又传来巴丽娜的惨叫和菲奥娜骂人的嗓门,中间还夹杂着爱丽奥特冰鞭脱手打到自己人的混乱声响。
露米娜懒洋洋地听着,蒂芙尼尼在她肚子上翻了个身,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尾巴尖有节奏地拍着露米娜的腰侧。
日头往西偏了一点,亭子里的光斑从露米娜脸上挪到了她的手背。
她闭着眼睛,把蒂芙尼尼整个拎起来盖在自己脸上,猫咪的肚皮软绵绵的,毛发蹭得鼻尖有点痒。
蒂芙尼尼配合地四肢摊开,化身一个毛茸茸的面罩,只有尾巴尖还在外面甩来甩去。
就在这时候,碎石小径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蒂芙尼尼的耳朵在露米娜脸上竖了一下。
脚步声在亭子台阶前停住。
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清淡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分寸,在午后的暖风里响起来。
“日安,露米娜大人。”
露米娜没动。
蒂芙尼尼也没动。
一人一猫就这么叠在躺椅上,维持着猫盖脸的姿势,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露米娜从猫咪肚皮底下伸出一只手,朝来人的方向摆了摆。蒂芙尼尼被露米娜从脸上拎起来,四条腿在空中晃了晃,随后被塞进怀里抱着。
露米娜眯着眼看向台阶前站着的人。
伊芙琳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肩上搭了条深灰披肩,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脖子上那枚伪装项链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比本来的面貌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普通的来客。
露米娜歪了下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根肉干。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礼。
伊芙琳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姿态保持着距离感,但也没有退走的意思。她的视线从露米娜脸上扫过,又落到蒂芙尼尼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收回来。
“冒昧打扰,本该提前递帖拜访,但眼下情况特殊,只能失礼了。”
露米娜把肉干嚼完咽下去,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油渍,然后拍了拍躺椅旁边的石凳。
“坐呗。”
伊芙琳微微欠身,绕过台阶走进亭子,在石凳上落座。
她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背脊离开了凳面,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训练过无数遍的仪态。
跟露米娜那个四仰八叉瘫在躺椅上的姿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蒂芙尼尼在露米娜怀里换了个方向,脑袋朝着伊芙琳那边,竖起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耷拉着,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
露米娜没急着开口,就这么半躺着看了伊芙琳几秒。
阳光从亭顶的木格栅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格子。
伊芙琳先打破了沉默。
“露米娜大人在坎托尔城那晚为平民施加的护盾,白蔷薇的人亲眼见到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些人本该死在梦魇的乱局里,是您的圣光让他们撑到了撤离。”
露米娜抱着猫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伊芙琳。
“那个不算什么,顺手的事。”
伊芙琳没有接“谦虚”那套话术,只是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我今日来,是想当面确认一件事。”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领口那枚白蔷薇铜扣。
“大公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把整个南境推到奥尔贝赫的对立面。白蔷薇会全力支持,但南境的力量仍然不够。”
露米娜的手指插进蒂芙尼尼的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猫咪的后颈。
伊芙琳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留了呼吸的空隙。
“我不是来请求您站队的。您的身份和力量,不是任何一方可以拉拢的筹码。”
“我只是想知道......”
她的视线落在露米娜那张看着懒洋洋的小脸上,停了一拍。
“如果事态恶化到最坏的地步,您会带着您的朋友们离开,还是会留下?”
亭子外面,远处训练场传来菲奥娜踹人的闷响和巴丽娜杀猪般的惨叫。
露米娜把蒂芙尼尼举起来,让猫咪的脸对着自己,四目相对了两秒。蒂芙尼尼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露米娜把猫放回肚子上,脑袋往躺椅靠背上一歪。
“看我心情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