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着周身疲惫,白衍换上常服,在宫人搀扶下,缓步出宫,亲临江王府婚宴。
王府正厅之上,他端坐最高主位,神色温和,褪去了朝堂的凌厉杀伐,难得流露几分寻常老父的慈爱安然。
喜乐声中,一身喜服、身姿挺拔的白弘,携温婉端庄的新妃缓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三跪九叩大礼,朝拜君父。
“儿臣,拜见父皇!”
少年声音沉稳清朗,眉眼坚毅,气度雍容,早已褪去民间青涩,尽显皇家子嗣的端正风骨。
看着眼前成家立业、温润稳重的长子,白衍眼底泛起真切的欣慰暖意。
失散半生,终得归宗;颠沛半生,终得安稳。
至此,他亏欠周薇、亏欠白弘的半生缺憾,终于尽数弥补。
余生寥寥,他不必再执着过往,不必再纠结亏欠,是时候放下半生权谋,放下万里江山,为大周基业、为后继储君,铺好最后一段前路。
婚宴热闹盛大,宾主尽欢,满朝文武纷纷恭贺道喜,喜乐满堂。
白衍静坐主位,默然看着满堂喜庆,心中尘埃落定,沧桑满目。
婚宴圆满落幕,喧嚣散尽。
短短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白弘新婚燕尔,沉浸在新婚甜蜜之中,岁月安稳,岁月温柔,难得闲适安然。
而长生殿内,白衍已然彻底思虑周全,心中谋划已定。
暮色沉沉,烛火摇曳。
一道圣旨传出,召江王白弘即刻入长生殿觐见。
彼时夜色初临,晚风微凉,白弘褪去新婚慵懒,一袭素色锦袍,身姿端雅,步履沉稳,快步踏入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他躬身行礼,恭谨有礼,进退有度。
殿内静谧无声,白衍端坐案前,面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苍白,眼底却无比清明澄澈。他抬手轻挥,示意左右宫人内侍尽数退下,殿中只剩父子二人,静谧无扰。
良久,白衍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弘儿,今日唤你前来,朕有一桩尘封旧事,隐忍半年,从未对你言说。今日,便与你坦诚相告。”
白弘微微一怔,垂首恭立:“父皇明示,儿臣洗耳恭听。”
“半年前,朕寻你归来,认祖归宗。”白衍眸光沉沉,语气平淡无波,字字真切。
“你民间养父刘正、养母张氏,抚育你十数载,看似淳朴良善,实则心怀算计,借你身世蛰伏蛰伏,妄图日后借你皇子身份攀附权贵、谋取荣华。朕知晓二人抚育你长大,有养育之恩,本不欲苛责。可二人贪心不足、心思叵测,留之必成你日后隐患,恐扰你前程、污你名声。”
“故而,朕未曾告知于你,私下密令郑州官员,悄然处置二人,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长生殿一片死寂。
白弘身躯微僵,心头骤然一颤,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涩。
刘正夫妇,是养育他十数载的亲人。
年少孤苦、无依无靠的岁月,是这对夫妇给了他栖身之所、温饱生计,陪他度过整个青涩年少。
纵然他早已知晓养父母心怀算计、功利颇深,对他的抚育皆是带着图谋,并非真心慈爱。
可十数载朝夕相伴、养育之恩,终究刻骨铭心,难以全然割舍。
骤然听闻二人早已被父皇暗中处置,他心底无恨、无怨,却有淡淡的酸涩与空落,像心底某处空缺被悄然填满,又骤然荒芜。
他沉默片刻,随即深深躬身,神色坦然恭敬,无半分不满怨怼:“父皇英明决断。二人心怀叵测,暗藏祸心,留之必生隐患。父皇所为,皆是为儿臣铺路,为江山安稳,儿臣心知肚明,绝无半分不满。只是……养育十数载,情分难泯,儿臣心中,难免略有唏嘘罢了。”
他坦诚心境,不矫揉、不伪饰,坦荡真挚,心性通透豁达。
白衍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与安心。
他最怕的,便是白弘心怀执念、感念私恩,心生怨怼,父子生隙。
如今看来,长子心性通透、大局为重,公私分明、沉稳有度,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成熟可靠。
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白衍缓缓抛出最后的诘问,亦是储君最重要的考验。
“朕再问你。”
“他日朕龙驭宾天,你登基承继大统,入主东宫、执掌大周。你其余兄弟姐妹、宗室子弟,若心存不服、暗中制衡、寻衅生事,朝野宗室人心不齐、多有异议,你当如何自处?如何服众?如何稳住江山社稷?”
这是历代储君最大的难题,是帝王权心最看重的格局与胸襟。
白弘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时,目光澄澈坚定,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回父皇。儿臣归宗尚短,与诸位兄弟姐妹相处时日尚浅,无深厚情谊,实属常理。可血脉亲缘,与生俱来,亘古不变。纵使无朝夕相伴之情,亦有同宗同源之亲。他日若儿臣继位,必守手足情义,善待宗室族人,不苛待、不猜忌、不屠戮,尽兄长之责,护手足安稳。”
“至于朝野不服、宗室有异、人心难齐,儿臣明白,身居高位,从无人人心悦诚服的道理。帝王之道,从不是取悦众人,而是立身正道、勤政爱民、恪尽职守。儿臣定会勤勉治国、秉公处事、赏罚分明、肃清朝堂,以德行服人,以功绩立威。”
“不求万人倾心,只求无愧江山、无愧万民、无愧本心。日久见心,功过自证,朝野宗室终究会看见儿臣所为。”
一番应答,不卑不亢、格局开阔、通透稳重,既有仁君宽厚胸襟,又有帝王沉稳决断。
字字句句,尽数落在白衍心底,让他悬了半年的心,彻底落地,全然释怀。
半生操劳,半生铺垫,他终于为大周、为江山,寻到了最合适的后继之君。
白衍缓缓颔首,眼底疲惫尽数化为欣慰,轻声道:“甚好。你心性格局,远超朕之预期。你且退下,好生歇息。”
“儿臣遵旨。”
白弘躬身行礼,稳步退出长生殿。
待殿中无人,白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尘埃落定,终是下定了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