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一下按得很用力。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明阳,没说话,只是朝方小军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方小军走上前一步,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老板,您看看这个。”
李明阳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不大,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秦川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劝你们赶紧离开。要不然,赵宇明便是你们的下场。”
李明阳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边上,随手扔了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他们几个脸上的表情都绷得很紧,像是在等着他拍桌子骂人或者下什么指令,可李明阳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比平时还松了几分:
“就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让你们气成这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们想一想。”
李明阳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分析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题。
“这张纸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刚到秦川才几个钟头?他们就已经等不及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了。这说明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高明脸上扫到安启林脸上,又落到林娅和方小军身上。
“这说明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督导组,害怕我们真的查出东西来。他们越是这样跳出来挑衅,越是说明我们踩到了他们的尾巴上。所以,他们越跳,我们就越要坚定信心,把秦川这潭浑水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捞出来。”
“这些人也太胆大了!”
林娅把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她作为督导组里的女同志,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胸口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督导组是中央派下来的,他们怎么敢?就真的以为我们是纸老虎,来走个过场就回去了?”
“他们不是以为我们是纸老虎。”
李明阳摇了摇头,语气平缓。
“他们是有恃无恐。在秦川这个地方,他们盘踞了这么多年,根扎得深,人脉铺得广,知道上面派督导组下来是常有的事。走个过场的督导组他们见多了,觉得这次也不外乎是换个组长来住几天酒店、听几场汇报、回去写个材料交差。他们没想到的是——”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浮上来。
“这次来的这个督导组,不打算走。”
“行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成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门。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就要干正事了,这件事就当一个小插曲。都回去吧。”
林娅嘴唇动了动,明显还有话想说,但看到李明阳那张平静得让人心里发踏实却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的脸,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材料,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王东程、秦耀、宋微、曾兵几个人也跟着陆续起身,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各自回了房间。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和几声房门开关的轻响,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李明阳刚回到房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房门又被轻轻叩响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高明、安启林和方小军三个人鱼贯走了进来,高明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记,这事不简单啊。”
安启林率先开了口。他在警队干了二十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比谁都敏锐。他没有坐下,站在床边,两手叉着腰,眉头拧得很紧。
“那张纸条是在您房间门口捡到的。小军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就来报告了。我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去了招待所的监控室,想要调取这段时段的监控录像。工作人员给我说,那个时段的监控正好在维修,处于掉线状态。”
“书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们的房间号是提前安排好的,入住时间也是提前通知的。这张纸条能准确地出现在您房间门口,说明对方对我们的行程和住宿安排了如指掌。而监控又恰好在那段时间掉了线——这要么是内部有人配合,要么是对方的手段已经渗透到招待所这一层了。”
高明坐在沙发上,脸色同样不好看。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语气低沉:
“秦川的问题,看来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连招待所这种地方他们都能渗透进去,说明他们在本地经营的时间很长、根基很深。我们刚到第一天就被人摸到了门口,后面正式开展工作的时候,消息保密的难度会更大。”
李明阳坐在房间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听完了他们两个的话,没有立刻接茬。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一些小把戏而已。”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安启林脸上移到高明脸上,最后落在方小军身上:
“我不怕他们挑衅,就怕他们静悄悄的什么也不做。他们现在跳出来,又是塞纸条又是关监控,看着挺唬人,实际上恰恰说明他们心里没底。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查什么、查到谁头上。”
“所以他们只能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试探一下,看看我们会不会被吓住,会不会像前面那些督导组一样,意思意思就收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的弧度里带上了一层很淡的冷意。
“现在他们跳得越欢,以后摔下来就越痛。”
“书记说得没错。”
高明点了一下头,脸上的凝重松了几分,换上了一层笃定。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就让他们再跳几天吧,等我们把网收起来的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李明阳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拨开了一条缝。窗外是明德市的夜景,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两条缓缓流动的光河,近处招待所院子里那几盏路灯把梧桐树的枝丫投在地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跟着一起晃。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高明和安启林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什么的笃定和沉静:
“我还正愁找不到机会。这不刚好——明天的干部大会,我要给秦川的这些官老爷们,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