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市委二号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的方向亮着一盏孤灯。姚立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正要沉入梦乡,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炸响。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寂静。姚立华皱着眉,不情愿地睁开眼。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但那一串数字他太熟悉了。他的睡意瞬间消散,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旁的妻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姚立华屏住呼吸,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的夜灯发出微弱的红光。他光着脚走过走廊,闪身进了书房,轻轻带上门,这才按下接听键。
“杜少,这么晚来电,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姿态恭敬得像一个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工作,丝毫没有一市之长的架子。他弯着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姚立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不敢催,不敢问,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终于,那头开口了。声音僵硬得像铁器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姚立华,你很好。怎么,翅膀硬了,觉得可以跟我硬刚了?”
姚立华愣在原地。他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杜少,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
他确实不明白。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省里的消息,等宁卫国的表态,等一个扳倒李明阳的机会。他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没做。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让人牙根发酸:“不明白?天上人间刚刚被警方端了,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吧?”
“什么?!”
姚立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角上,一阵剧痛袭来,他却没有感觉。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不知道啊!我没接到任何通知!市局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今天没有什么行动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那吼声里,藏着的是恐惧。是那种被蒙在鼓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惧。他在杜鹃经营了十几年,市公安局里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可这一次,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大的行动,他作为一市之长,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到底是谁?”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僵硬,带着强压着的怒火,“我实在想不明白,在杜鹃,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天上人间动手?”
姚立华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可能的人选一个一个地排除。不是他,不是他,也不是他……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那个他从第一天起就看不懂、摸不透、压不住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会不会是……李明阳?”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李明阳?那个新来的市委书记?他怎么会知道天上人间?”
“除了他,我想不清楚还有谁。”姚立华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他来了才几天,就把罗江抓了,把区县一把手轮换了,在常委会上压着我打……这个人,我从来就没看透过。”
话没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市公安局官方发布平台的快讯,标题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点开,只看了几秒,手就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篇图文并茂的现场报道,标题是《雷霆出击:我市警方成功打掉特大涉黑涉恶窝点“天上人间”》。照片上,那些被黑布挡住车牌的奥迪车,那些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的“贵客”,那些缴获的枪支弹药、毒品赌资,还有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少女——虽然脸上打了马赛克,但那种麻木和无助,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最下面,署名:杜鹃市公安局。
姚立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就是李明阳……是李明阳干的……市公安局已经发出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沉默比刚才更加可怕。
过了很久,那个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李明阳。好,很好。居然敢跟我作对。”
姚立华握着手机,嘴唇哆嗦着问:“杜少,现在该怎么办?恐怕那里面的秘密……已经被他发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怕什么?就算他发现了又如何?一个市委书记而已,他还真以为他是个角色了?在黔南这片土地上,不管他是龙是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得给我趴着。”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姚立华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书房的灯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灰败。他的手还在抖,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了。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在黔南这片土地上,不管他是龙是虎,也得给我趴着”。这话说得霸气,可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那个年轻人,真的是能被压住的吗?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李明阳的脸——那张永远平静、永远从容、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他想起那次常委会上,自己摔门而去,李明阳只是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去省城告状,李明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质问。他想起刚才那条新闻推送,想起那些被押上警车的“贵客”,想起那些被缴获的枪支弹药。
那个人,从来不跟他吵,从来不跟他争,从来不跟他正面冲突。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跟那个人作对。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