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还不到十分钟,桌上的座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明阳刚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党耀光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李书记,我是党耀光。接上级领导通知,我军分区全体官兵,听从您的安排。”
李明阳握着话筒,嘴角微微上扬。三叔的动作够快的,这通电话从京都打到黔南省军区,再从省军区打到杜鹃军分区,层层传达下来,才用了不到十分钟。这种效率,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麻烦你了,党政委。”他的语气客气而沉稳,“稍后我让官远同志和你对接,装备上的事,你们直接沟通。”
“书记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党耀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他没有刻意,甚至自己没有察觉,但那种语气上的微妙变化,和十分钟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李明阳没有多说什么,简短地结束了通话:“行,那就先这样。”
放下电话,他转头看向官远:“装备上的事,你和党政委联系。他会全权配合你。”
官远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好的,书记。那我下去安排了。”
“去吧。”李明阳点点头。
官远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而有力。
李明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按下桌上那个红色的内部通话按钮。
“小江,你去赵副书记办公室一趟,让他来我这里。”
“好的,书记。”林小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干净利落。
三分钟。不多不少。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林小江侧身让进一个人:“书记,赵书记来了。”
赵宇明跟在后面走进来,还是一贯的模样——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而不是汇报工作的下属。
李明阳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朝会客区走去:“这边坐,宇明同志。”
赵宇明跟着走过去,两人分别在沙发上落座。林小江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宇明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斜睨着李明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李明阳看着他那副德性,哭笑不得:“我说,你是书记还是我是书记?”
“有区别吗?”赵宇明满不在乎地摊摊手,“不都是书记?只不过你是正的,我是副的而已。”
“行行行。”李明阳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位老搭档,从纳溪县搭班子时就是这个德行,这么多年过去了,级别变了,位置变了,唯独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点没变。他也懒得计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沉稳起来。
“晚上我准备对天上人间动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没有兴趣一起?”
赵宇明的二郎腿瞬间放了下来。他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李明阳:“你确定?”
李明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宇明的表情变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正气。他坐得笔直,目光如炬,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痛快:“这种毒瘤,早就该除掉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但赵宇明没有急着表态。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掂量什么。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只是,怕后果咱俩担不起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要是真扫出几条大老虎出来,那就闯祸了。”
这话说得直白,但意思很明白。天上人间能在杜鹃存在这么多年,能在七星山区郊外经营得风生水起,能在各级检查中安然无恙,背后站着的人,级别不会低。如果只是一个罗江,早就被拿下了。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场子的,绝不会只有一个人。
李明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
“有什么怕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管他是苍蝇还是老虎,只要被我逮住了,我也一窝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我来杜鹃,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干事的。这种事如果都不敢碰,那这个市委书记,不当也罢。”
赵宇明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搭档多年的老伙计,看着这张年轻的、却写满了坚毅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纳溪县的时候,李明阳也是这样,面对一个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所有人都说动不得、碰不得、惹不起,只有他,说了同样的话:“只要被我逮住了,我也一窝端。”
后来,那个黑恶势力被连根拔起,连带背后的保护伞也被一网打尽。那一年,纳溪县的老百姓放了半夜的鞭炮。
赵宇明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就冲你这句话——”他站起身,朝李明阳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豪气,“今晚不管他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陪你闯一趟。”
李明阳站起身,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的决心都传递给对方。
“好。”他说。就一个字,却比什么都重。
窗外,阳光正好。两个身影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没有人知道,这个下午的这间办公室里,一次足以改变杜鹃官场格局的决定,就这样定了下来。
许多年后,当两人都已白发苍苍,坐在某个安静的院子里喝茶聊天时,还会偶尔提起今天的事。提起那通从京都打来的电话,提起军分区那批连夜调配的装备,提起那个秋天的下午,他们如何在这个房间里,做出了一个可能让自己身败名裂、也可能让这座城市焕然一新的决定。
每当说起这些,两人都会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青春的怀念,有对往事的追忆,更多的,是一种无愧于心的坦然。
因为那年那月那日,他们做了一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衣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