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明阳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目光却落在窗外远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一夜的思考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桌上放着一杯热茶,是林小江十分钟前刚泡的。此刻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但他一口也没喝。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江,通知市公安局长官远,让他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林小江应了一声:“好的,书记。”
电话挂断。
李明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昨晚想了一夜,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天上人间。
那个坐落在七星山区郊外的神秘别墅,那个罗江经常出入的地方,那个王兵都进不去的场所。它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他知道,查这个地方,风险极大。里面牵扯的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层次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高。一旦动手,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但他更知道,如果连这个地方都不敢碰,那他这个市委书记,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来杜鹃,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要做的,是真正改变这座城市。
而要改变这座城市,就必须先拔掉那些扎根多年的毒瘤。
天上人间,就是第一个。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二十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杜鹃市公安局局长,官远。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腰背挺得笔直。
“书记,您找我。”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职业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明阳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落在官远脸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官远站在办公桌前,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民警干到市局局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此刻被这个年轻人这样盯着,他竟然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他在心里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的工作——有没有什么疏漏?有没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对,让这位新书记不满意的?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那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官远心上。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他知道,这是书记在考验他。
或者说,是在逼他表态。
他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个说:投靠他吧!这个年轻人背景通天,跟着他干,前途无量!
另一个说:别急着站队!他得罪了省委书记宁卫国,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站错了队,这辈子就完了!
一个说:可你看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抓罗江,压姚立华,连王振都亲自来给他站台,这样的人,会是输家吗?
另一个说:可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市委书记。宁卫国是省委书记,是宁家的人,两家斗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一个说:你当了一辈子警察,嫉恶如仇了一辈子,难道就心甘情愿的蹉跎一辈子?
另一个说:安稳退休难道不好吗?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地交战,让他的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李明阳的目光。
“书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您可以选择相信我。”
这话说得很巧妙。
不是“我相信您”,而是“您可以选择相信我”。
把选择权交给了李明阳,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愿意,就看您愿不愿意收。
李明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官远心里一松。
“坐下说。”
李明阳指了指沙发。
官远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纪律感。
李明阳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你对天上人间,了解多少?”
官远的心猛地一跳。
天上人间。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地方?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阳,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书记,您这是……想要查天上人间?”
李明阳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难道不行吗?”
官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行不行。
从法律上说,当然行。只要涉嫌违法犯罪,就没有不能查的地方。
但从现实上说——
他苦笑了一下:
“行是行。只是……”
“只是什么?”李明阳追问。
官远看着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
“难度很大。”
李明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官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个地方,在七星山区郊外,表面上看是一座普通的别墅,但实际上是个私人会所。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周围装了监控,进出都要核对身份。外人根本进不去。”
他顿了顿。
“我们接到过很多次举报,说那里有人聚众赌博,有人吸毒,有卖淫嫖娼。可每次想去查,都查不了。”
“为什么查不了?”李明阳问。
官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苦涩:
“因为每次我们准备行动,就会有人提前通知他们。等我们到了,里面早就人去楼空,什么也查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市局里面,有他们的人。”
李明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官远继续说道:
“而且,那个地方的背景很深。据说背后的老板,和省里的某些人关系密切。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能让这个地方存在这么多年,安然无恙,绝不是一般人。”
他看着李明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书记,不是我推脱,而是这件事,真的很难。难度,大到不太现实。”
李明阳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官远的能力,他是多方打听过的。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破过无数大案要案,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在局里威望很高。这样的人,都说出“不太现实”这种话,可见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官远。
窗外,阳光明媚,城市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可他知道,这宁静之下,藏着多少污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官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书记会怎么决定。是退缩,还是坚持?
换成别人,听到这种难度,可能就放弃了。毕竟,谁愿意去捅那么大的马蜂窝?
可这个年轻人——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抓罗江,压姚立华,和王振谈笑风生,让宁卫国铩羽而归。
这个年轻人,似乎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果然——
李明阳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
“官局长。”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件事,我查定了。”
官远的心猛地一震。
李明阳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难度很大。我也知道,里面牵扯的人可能很多,背景可能很深。但是——”
他一字一句: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难度,就不去查;因为害怕得罪人,就不去碰;因为害怕麻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们和那些腐败分子,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如炬:
“我来杜鹃,不是来混日子的。我要做的,是真正改变这座城市。而要改变,就必须先拔掉那些扎根多年的毒瘤。”
他看着官远:
“天上人间,就是第一个。”
官远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的领导,说过太多的漂亮话。但真正敢动手的,一个也没有。
可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要查。
真的要查。
他的心里,那团已经熄灭了很多年的火焰,忽然重新燃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书记,您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李明阳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第一,抓紧时间肃清公安局,挑选一批反应机灵、能力强的人,要绝对可靠。这件事,只能让你最信任的人参与。走漏半点风声,我们就前功尽弃。”
“第二——”他顿了顿,“准备好,随时动手。”
官远郑重地点头:
“明白。”
他站起身,朝李明阳敬了一个礼。
那礼敬得标准而有力,带着一个老警察对这个年轻书记的敬意。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明阳依然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官远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坚定而有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但他不后悔。
因为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年轻人,让他重新相信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了正义,去碰那些别人不敢碰的东西。
办公室里,李明阳依然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他望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决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但他也知道,这场仗,他一定要赢。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人,才能对得起这身衣服,才能对得起这座城市里的人民。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拿起笔,翻开文件,继续办公。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