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整,李明阳的车终于在特川县事故现场外围停下。
车轮还未完全停稳,李明阳已经推开车门迈了出去。他的皮鞋踩在满是碎石和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污水,但他浑然不觉。
“书记!”
林小江早就等在路边,见李明阳下车,快步迎了上来。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李明阳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边沉声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
林小江跟在他身侧,脚步飞快,语速更快:
“截止目前,火灾已经彻底扑灭。消防人员还在进行最后一遍排查,确保没有复燃隐患。”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声音低沉下来:
“遇难人数……上升到了十五人。”
李明阳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向前。
“十三名大人,两名小孩。除了烟花爆竹店老板本人外,其余十四人全部是外省人士。”林小江继续说道,“初步查明,他们是来特川县走亲戚的,今天早上准备进店购买烟花爆竹,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没有说完。
但李明阳已经听懂了。
探亲。
只是一次寻常的探亲,就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现场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黄色的警戒带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警戒线外,围满了群众,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抹着眼泪——大概是遇难者的亲属,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
李明阳弯腰钻过警戒线,大步朝事故中心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化学物品燃烧后的怪异气息。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焦痕,破碎的砖瓦、烧得变形的金属框架、散落的烟花爆竹残骸……一片狼藉。
消防人员还在里面忙碌着,有人拿着水枪冲洗残余的火点,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不远处的空地上,并排摆放着十几副担架,白色的布单覆盖着下面已经冰冷的身躯。
李明阳的目光在那片白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公安局长官远正站在警戒线内侧,对着几个警员交代什么。余光瞥见李明阳,他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书记!”
李明阳点点头,开门见山:
“事故发生的原因查清了吗?”
官远的神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
“查清了。专业排查人员已经给出了初步结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事故原因是违法存放、销售烟花爆竹。那家店根本没有储存资质,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规格的烟花爆竹,密度严重超标。而且,店里没有任何专业的灭火器具——灭火器、消防栓、消防沙,什么都没有。”
李明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起火原因呢?”
官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是一个烟头。”
李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店老板昨天晚上在店里守夜,抽了一晚上的烟。今天早上开门营业的时候,把一个没掐灭的烟头扔在了角落里。那个角落正好堆放着一些散装的烟花爆竹……”
他没有再说下去。
李明阳也没有说话。
一个烟头。
十五个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罗江找到了吗?”
官远的脸色变了变,有些难看。
“找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正在赶来的路上。只是……”
“只是什么?”
李明阳盯着他,目光如炬。
官远硬着头皮说道:
“我们的警员找到他的时候,罗副市长正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正在一家娱乐场所里。”
“什么娱乐场所?”
官远沉默了一秒,吐出三个字:
“天上人间。”
李明阳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人怎么样?”
官远的声音更低了:
“喝醉了。我们的警员到的时候,他还在包间里睡觉。据说昨天晚上喝了一夜,今天早上服务员去敲门才发现他还在里面。”
他补充道:“手机静音,所以一直联系不上。”
李明阳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官远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公安都心里发毛。
“好。”
李明阳说,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真是我们人民的好干部。”
他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转过身,对林小江说:
“小江,马上通知所有常委。二十分钟后,在特川县政府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正在酝酿的风暴。
“会议主题有两个。第一,讨论罗江同志失职渎职的问题。第二,研究善后事宜。”
林小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点头:
“好的,书记,我马上通知下去。”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开始打电话。
李明阳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望着那些覆盖着白布的担架,望着远处哭泣的人群,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疲惫的身影从警戒线外走了进来。
姚立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眶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步履都有些沉重。
他走到李明阳面前,站定。
“书记。”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市政府这边已经临时组成了专项小组,由分管副市长牵头,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接下来善后事宜和处置工作,我们会全力以赴。”
李明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先休息一会儿。高省长马上就到了,等他到了,我们再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姚立华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李明阳脸上逡巡,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犹豫:
“书记……罗江这边……”
李明阳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姚立华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心里猛地一紧。
“姚市长。”
李明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要知道,我们是这个城市的父母官。”
他一字一句:
“更是一名共产党员。”
姚立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李明阳没有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明阳的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但现在,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姚立华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着李明阳,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甚至不是失望。
是杀意。
一种平静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杀意。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书记,今天是真的动了杀心。
而罗江,恐怕是保不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明阳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片废墟。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应该是高省长的车队到了。
林小江打完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书记,所有常委都通知到了。二十分钟后,特川县政府会议室。”
李明阳点点头。
“走吧。”
他转过身,大步朝警戒线外走去。
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
那些覆盖着白布的担架,也在沉默着。
那些哭泣的声音,随风飘散。
李明阳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会议,将是他在杜鹃市最艰难的一场。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官远还站在原地,正对着几个警员交代什么。
姚立华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目光复杂。
远处的废墟上,一缕青烟还在袅袅升起。
他收回目光,钻过警戒线,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