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回到临海市委大楼时,天色已近正午。他没有立刻召集会议,也没有急着找谁谈话,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他像过去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步履平稳地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开始批阅堆积的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偶尔蹙眉沉思,偶尔提笔批示,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上午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那场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谈话,从未发生过。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既是他多年历练养成的职业素养,也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如常”,仿佛要通过这种按部就班,来对抗内心那不可避免的波澜和即将到来的离别。
整个下午,他的日程排得出奇的满。他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而是带着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一头扎进了基层。他去了正在加紧施工的国际贸易中转中心配套路网工地,戴上安全帽,踩着还有些泥泞的路基,详细询问工程进度和施工难点;他走访了刚刚签约的沪海医药集团临海生产基地的拟选址地块,与规划、环保、国土的负责人现场讨论地块平整、管线接入的时间表;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老城区某个正在改造中的棚户区,站在已经拆除了大半的旧巷口,听着街道干部介绍回迁安置的进展,还随机走进临时安置点,与几位老住户聊了聊过渡期的生活。他的问题依旧精准,指示依旧明确,精力充沛得让人忘记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长途奔波和重大人事变动的冲击。只有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庞小刚,或许能从书记比平时更凝望某些场景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的留恋。
直到日影西斜,晚霞开始浸染天际,李明阳才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回到市委办公室。距离正常下班时间已经不多,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陆续亮起的灯火和驶离的车辆,一天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放松。也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电话,如预料般响了起来。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过去,拿起听筒,脸上已然自然地浮起了笑容。
“明阳老弟,这个点打电话,没有打扰到你吧?” 听筒里传来陈琳爽朗而透着明显愉悦的声音,显然,他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并且心情极佳。
“老哥,”李明阳的声音同样轻松带笑,还带着一丝调侃,“你觉得老弟我现在,除了等着交接,还有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需要忙吗?”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着这个话题可能带来的微妙尴尬。
电话那头,陈琳的笑声更畅快了些,但随即,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而诚挚:“明阳,客套话老哥就不多说了。这次……真的谢谢你。没有你在陈书记面前的力荐,没有你在临海打下这么好的基础和局面,老哥我绝对没有机会,更没有底气这么快就回到滇缅,还接下这么重要的一副担子。说心里话,高兴之余,我这心里……唯一觉得过意不去的,就是我这等于是占了你打下的江山,坐了你还没坐热的位置。” 这番话带着感激,也带着官场中人对这种特殊交接的敏感和一丝歉疚。
“老哥,这话就见外了。”李明阳的语气沉静而恳切,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方,“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谢’字。你能接任,首先是因为你的能力、资历和过往的业绩得到了省委的认可,具备了担当这个重任的条件。我充其量,只是如实向组织反映了情况而已。如果临海是个烂摊子,或者你能力不够,我再怎么推荐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通透,也带着一丝洞察的淡然:“其次,关于我的调动……我仔细想了想,恐怕并非临时起意。从临海国际贸易中转中心这么快获批、揭牌,到揭牌仪式一结束就立刻调整我的岗位,这一连串动作,节奏紧密,环环相扣。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这更像是上级早已规划好的‘一盘棋’。我的任务,或许就是在特定阶段,把临海推到某个位置,打开某个局面。现在局面打开了,我也就到了该去下一个地方的时候了。老哥你接任,是水到渠成,也是这个‘棋局’里顺理成章的一步。所以,你完全不必有任何‘占位置’的想法。”
这番话,既宽慰了陈琳,也显露了李明阳对自身处境清醒甚至略带超脱的认识。他没有居功,也没有抱怨,而是试图从一个更宏观的视角去理解组织的安排。
陈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消化李明阳这番话的深意,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明阳,你看得透。不过不管怎么说,临海如今的基础是你奠定的,方向是你指明的。你放心,你在这里定下的发展规划、推进的重大项目,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继续推进下去,绝不会改弦更张,一定让你打下的基础,结出更丰硕的果子。” 这是他对李明阳工作的尊重,也是一种政治上的承诺。
李明阳闻言,却温和地笑了笑:“老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每个主政者都有自己的思路和风格,也面临着不同的时势和具体问题。我对老哥你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我相信,你只会干得比我更好,更出色。临海交到你手里,我一百个放心。我们就不说这个了。”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倒是老哥,老弟我这里,还真有个不情之请,想拜托你一下。”
“你说!只要老哥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陈琳立刻回应,带着一种“正该如此”的爽快。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的秘书,庞小刚。” 李明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对下属的关切,“这孩子跟我的时间不算最长,但为人沉稳踏实,心细如发,办事能力很强,学习东西也快,是个非常好的苗子。我这一走,而且是去那么远的黔南,两地相隔太远,工作性质也不同,不方便带着他一起过去。他以后的工作安排……可能就得拜托老哥你,看着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继续锻炼了。” 他为秘书考虑得很周到,话语中透着真挚的惜才之意。
陈琳一听,立刻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个太简单了。正好,我过去对临海的情况还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得力又了解情况的助手。庞小刚同志既然能得到明阳老弟你这么高的评价,那能力肯定是没得说。这样,如果他本人愿意,就让他继续留在市委办,担任我的秘书,你看怎么样?这样既能发挥他的长处,也能保持工作的连续性。”
这个安排可谓恰到好处,既解决了庞小刚的岗位问题,又给了陈琳一个可靠的助手,还体现了对李明阳旧部的妥善安置。
“那敢情好!” 李明阳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那我就先替小刚谢谢老哥你了。有老哥你带着他,是他的福气。”
“咱们之间不说这个谢字,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陈琳笑着反问,气氛更加融洽,“那行,明阳,我就不多耽误你时间了。你也抓紧处理一下手头的事。咱们哥俩,明天见面再细聊!”
“好,老哥,明天见。” 李明阳应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他将话筒轻轻放回座机。办公室内没有开灯,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星河倒泻,在玻璃上映出模糊而斑斓的光影。
脸上那谈笑风生的轻松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却又即将不再属于他的灯火辉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年多来,他在临海这片土地上,经历了从无到有的开拓,经历了暗流汹涌的博弈,也收获了初见成效的喜悦。这里的每一处变化,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谋划;这里的许多干部和群众,都与他有过或深或浅的交集。纵使他清醒地知道这是组织的安排,纵使他理智地明白前方有更广阔的舞台,但当真正面临离别,心头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和淡淡的怅惘,依然无法完全抹去。
那通轻松甚至带着些许欢快的电话,更像是一场体面的告别演出。此刻,演出落幕,只剩下演员独自面对真实的、有些寂寥的后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无踪。明天,陈琳会来,交接会进行,然后他就要离开,奔赴千里之外的杜鹃市,面对全新的、注定更加复杂的挑战。
临海的这一页,终究是要翻过去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仿佛要将这片灯火阑珊刻入记忆。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准备收拾一些必要的物品。灯光亮起,照亮了他平静而坚毅的侧脸。感伤是短暂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