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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扬州。

刘体纯站在大明寺钟楼上,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捷报,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周明低声禀报:“大元帅,永历朝廷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兵部尚书张家玉亲自带队,已到镇江。他们要求大元帅即刻前往参拜,并商议迎驾还都南京事宜。”

“张家玉?”刘体纯记得这个人,是个忠臣,但太过迂直。

“他带了多少人?”

“随从百余,多是文官。但...探子发现,另有约两千兵马暗中随行,驻扎在镇江城外。”

“哦?这是要以势压人?”刘体纯眯起眼,微微一笑。

“恐怕是!永历朝廷内部如今分裂成两派,一派以张家玉为首,主张尽快还都南京,重掌大权;另一派以太监庞天寿为首,主张暂留广东,观望局势。此次张家玉前来,必是得了永历帝密旨,要试探大元帅的态度。”

刘体纯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们来吧。安排在驿馆,好生招待,但...不必急着见。”

“那南京那边...”

“王猛已率军进驻南京,整顿防务,安抚民心。告诉他,对永历朝廷的人,敬而远之。南京是咱们打下来的,不是他们送来的。这一点,要让天下人都明白。”

“是!”

周明退下后,刘体纯独自凭栏,望向南方。江南已定,接下来的难题,才是真正的考验。

北伐中原,扫清残清;整合各方势力,平衡新旧力量;还要应对那个让他隐隐不安的永历帝...

忽然,他想起多年前,还在闯营时,李自成曾问过他:“二虎,你说咱们打下天下后,该怎么治理?”

他当时回答:“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压。”

李自成大笑道:“太简单!治国哪有那么简单!”

如今想来,那确实是最简单的答案,也是最难的答案。

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压——这九个字,要用多少心血,多少智慧,甚至多少鲜血,才能实现?

钟声响起,暮色四合。

刘体纯转身下楼。路还很长,但他已踏出最坚实的一步。

江南既定,天下在望。

二月初十,南京。

这座六朝古都迎来了自崇祯十七年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天。

城墙上的清军龙旗已被悉数撤下,换上崭新的“刘”字帅旗和“驱逐鞑虏”的标语。

秦淮河畔,垂柳新绿,虽然战乱的痕迹尚未完全抹去,但市井间已有了久违的生机。

最显着的变化在人们的头上——满清强制推行的“金钱鼠尾”辫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沧州军入城时便公告:剃发令废除,恢复汉家衣冠。

军中医官甚至在各大城门设点,免费为想要去除辫子的百姓提供刀剪和理发。

起初还有人观望,怕这是陷阱。但当第一个大胆的汉子当众剪掉辫子,不仅未受惩罚,反被守军赏了五十文钱后,风潮便不可遏制地席卷全城。

短短十日,南京街头已罕见辫子。虽然一时半会儿不可能人人都有完整的汉服,但哪怕是粗布裁成的交领衫,穿在身上,也觉得脊梁挺直了几分。

“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茶楼里,一个老者抚摸着自己新蓄起的短发,老泪纵横。

变化不止于衣冠。

沧州军入城后颁布了一系列新政:

第一,免除南京及周边州县三年赋税。这一条直接让最底层的百姓松了口气——清廷统治下,税赋沉重,加上各级官吏盘剥,许多人家已濒临破产。

第二,开仓放粮。从清军府库中抄没的二十万石存粮,半数用于军需,半数赈济贫民。每日在城中设八大粥厂,凡持户籍牌者,每日可领粥两碗。虽然只是稀粥,却救活了无数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老弱妇孺。

第三,整顿吏治。所有前清官员一律留用观察,但须接受“考课”——由沧州军文吏和当地士绅代表共同评审,贪腐无能者去职,勤勉有才者留任。更关键的是,新设“诉状箱”于各衙门,百姓有冤屈可直接投书,三日内必有回复。

第四,恢复科举。宣布将于今年八月在南京重开乡试,参照青州模或,增加了格物等科且。明年春举行会试。读书人沸腾了——自清军南下,科举虽未全废,但须考满文、行剃发,许多士子宁可不考。如今恢复汉制科举,意味着仕途重开,文脉再续。

这些政策如春风化雨,迅速抚平了战乱的创伤,也赢得了民心。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的不再是“沧州军何时会抢掠”,而是“新政何时推广到家乡”。

当然,也有暗流涌动。

乌衣巷,原兵部尚书赵之龙府邸,如今已改为“江南宣慰使司”——这是刘体纯给赵之龙的新官职,负责安抚江南士绅,协调地方政务。

书房内,赵之龙正在会见几位江南大族代表。这些人在清军统治时期,或主动投靠,或被迫合作,如今都惶惶不安。

“赵大人,新政虽好,但...清算会不会随后就到?听说扬州那边,降清明臣被清算了一批...”一个绸缎商忧心忡忡说道。

赵之龙心中也虚,但表面镇定,挤出一丝笑说道:“诸位放心,大元帅有令:凡无血债、非首恶者,既往不咎。咱们江南士绅,当年降清多是迫不得已,如今戴罪立功,协助光复,大元帅明察秋毫,必不会亏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瞒诸位,大元帅已私下允我,只要江南安稳过渡,将来新朝开国,在座各位,都是功臣。”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众人稍安。又商议了些劝捐纳粮、协助恢复生产的事宜,众人告辞。

送走客人,赵之龙才松口气,瘫坐在椅上。

他何尝不担心?但如今已无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盼刘体纯真如承诺那般宽宏...

这时,幕僚李师颜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大人,刚得到的消息——永历朝廷的使者张家玉,昨日在镇江与沧州军的人发生争执,愤而返回广东了。”

“争执?为何?”

“据说张家玉以大明天子使臣自居,要求沧州军诸将跪迎圣旨,并要求大元帅即刻前往肇庆迎驾。沧州军方面只派了个参将接待,说大元帅军务繁忙,暂不能见...”

李师颜摇摇头,苦笑着说:“张家玉觉得受了侮辱,当场怒斥沧州军‘目无君上’,拂袖而去。”

赵之龙心中一动,悄声问:“大元帅那边...有何反应?”

“毫无反应。倒是文书周明放话出来,说‘如今天下未定,鞑虏未清,当以军事为重。迎驾之事,待中原平定再议不迟。’”

“这是要...拖着?”赵之龙若有所思。

“恐怕不止是拖!”

李师颜声音更低,细细声道:“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永历帝在肇庆两年,无所作为,如今咱们刚打下南京,他就急着要来‘还都’...这天下,可是大元帅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赵之龙沉默。他宦海沉浮几十年,岂会看不出其中关窍?

刘体纯现在手握雄兵,占据江南富庶之地,怎会甘心将权力拱手让给一个流亡朝廷?

永历帝若识相,做个傀儡皇帝,或还能保全性命富贵;若不识相...

“此事非你我所能置喙。咱们做好本分便是。对了,钱牧斋那边...”赵之龙最终道。

争天下这种事情,掺和的越少越好,免得引火烧身。所以,他转移话题了。

“钱大人闭门不出,据说已病倒。柳夫人倒是活跃,近日联络了一批江南才女,正在筹办‘复衣冠诗会’,说要庆贺汉家衣冠重光。”

赵之龙摇头苦笑,心里面明白了。

钱谦益这是心结难解,郁结成疾。也好,少露面,少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