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易辰站在光里。
那光已经不怎么亮了,蔫蔫的,像熬了好几夜的油灯。光从他脚底下那棵树的影子里透出来,把他的人照得有点透明。
他浮在那儿,不上不下,脚底离地三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又像是自己已经轻得没了分量。
他闭着眼,又像睁着。眼前不是黑,也不是亮,是……一片吵。
不是声音的吵。是无数个念头、感觉、碎片,拧成一股股乱麻,顺着脚下树的根须,顺着那张刚刚撑开、还漏着风的网,一股脑地往他脑子里灌。
他能“看”见东边城墙缺了口子,守在那儿的崽子们吼得嗓子劈了,血把墙砖泡成了酱色。
能“听”见西边山谷里,苦行僧沉闷的哼哈声和金属傀儡拆骨头似的咔哒声搅在一起,越来越稀。能“尝”到南边传来的焦糊味里,混着巫蛊的腥气和数据流烧过后的铁锈味。
能“摸”到北境这片冻土底下,灵脉像挨了鞭子的老牛,一边哀叫一边拼命往外挤最后那点力气。
还有“死”。太多了。这边噗一声,像灯灭了。那边哗啦一下,像柴火堆塌了。每一个“灭”和“塌”,都带着一股凉气,顺着网爬过来,蹭他一下,然后散在风里。刚开始还数得过来,后来就分不清了,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在漏风,凉飕飕的。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
头顶上那片黑漆漆的星云,还在慢悠悠地转,像吃饱了在消食。它根本没使劲。
落下来的火石头和魔物,不过是它随手撒的芝麻。赤炎界通道里涌出来的那些东西,也不过是洛璃操控的、比较结实的镰刀。
他们在割麦子。麦子会累,镰刀不会。麦子越割越少,镰刀越磨越快。
世界树这棵苗,是刚顶破土,看着绿莹莹喜人,可根扎得还不深,叶子也没几片。
它靠的是底下这片地,地里的水,还有地里这些麦子拼命往外挤的那点生气。水快干了,麦子一片片倒,它拿什么长?
耗?耗不过的。再这么守下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如果还能看见太阳的话,这光就得灭,这网就得碎,这片地里最后那点活气,就得被那黑云一口吸干净。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站在这儿,当个传声的喇叭,当个连线的桩子。
徐易辰慢慢睁开了眼。
他没往天上看,那黑云看多了心里发木。他往四下里看。
他看见了远处半空中,星璇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现在有点佝偻。她两只手伸在前面的虚空里,手指头看不见了,手腕子那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她在“抓”着这片快要被挤爆的空间,不让她塌。她周身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像随时要断的线,可那劲头还在,硬生生在扭曲的法则里撑开一小块“安稳”。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每撑一息,都是拿命往里填。
他看见了城墙高处的凌长枫。剑还是那柄剑,舞起来还是那片让人睁不开眼的寒光。
可剑光里带着锈色,那是血,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嘴角那点血就没干过,下巴颏都染红了。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枯槁的“杀”。剑心怕是裂到底了,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他看见了指挥台上让人架着的北苍宇。独臂在空中胡乱比划,骂声隔着这么远都好像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
他胸口那团裹伤的白布,红得发黑,可他坐得比谁都直,好像那断了的胳膊和漏了的胸口不是他的。他在用最后那点中气,吼着给所有人听:老子还没死,你们他娘的也别想躺下!
他还看见了好多。看见墨玄长老在废墟里扒拉还能用的阵盘,胡子都被火燎焦了。看见灵澽门的女修跪在伤员旁边,手抖得捏不住银针。
看见年轻的修士把断了气的同门拖到身后,抹一把脸又冲上去。看见凡人的兵卒举着削尖的木桩,嚎叫着捅向比自己高两倍的魔物……
每个人都在燃烧。烧修为,烧气血,烧命。
可火苗子,正在风里一点点变小。
徐易辰的心,像是被这些画面和感觉塞满了,沉得往下坠。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烫得发慌。
必须破局。
这个词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脑子里。不能等,不能耗,得有人去把那个挥镰刀的胳膊,或者那个撒芝麻的手,给抬起来,哪怕只抬高一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片暗红色的数据洪流上。
它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像条冰冷的毒蛇,专门盯着世界树露在外面的根须咬。它试图把一种“错乱”和“死寂”的代码,注射进去,让这棵树从里面烂掉。
洛璃。
看着那片冰冷、高效、不带一丝多余波动的红,徐易辰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轻轻拧了一下。他想起了百炼宗地下那间堆满玉简和算筹的静室,想起了她第一次成功运转一个小周天时,虚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困惑的微光。那时候,她还会问“为什么”。
现在,她只剩下了“执行”。
一个念头,就在这战场喧嚣与内心冰火的煎熬中,猛地窜了出来。危险,大胆,近乎疯狂。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就是神魂俱灭。
可眼下,还有更坏的路吗?
徐易辰盯着那片暗红,眼神慢慢变了。疲惫还在,痛楚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干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脚下那棵颤抖的树,对网里所有挣扎的光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