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异变发生得太过迅猛,根本不给陈阳半点挣脱的机会。
他心底涌上浓烈的不妙感,自己的手掌已经和十四难的手腕粘连在一起。
这是源自本源力量的牵引!
他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乙木精气,化作一道稳固的纽带,死死牵住两人的气息。
精纯的草木生机顺着纽带不停灌入十四难体内,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陈阳倒是不担心自身损耗。
乙木精气本就是他苦修多年积攒的本源力量,底蕴浑厚绵长,流失这点精气完全伤及不到修行根本。
真正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眼前骤然恶化的局势。
……
“你们二人,为何会有同源气息?”
贞守压抑已久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这位往日豁达随性的巨象族前任族长,往前踏出一步,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冷冽凝重。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在陈阳与十四难身上,审视意味十足。
不止是贞守,一旁的奎光也收起了散漫姿态。
他的手掌悄然搭上背后重剑的剑柄,五指紧紧收拢,虽未拔剑出鞘,紧绷的姿态已然摆明了戒备。
两尊妖王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阳外泄的乙木精气,带着独有的草木清润与生生不息的生机。
而十四难体内被引动的力量,气息质感,本源属性,和陈阳的乙木精气完全一致。
彻彻底底的同根同源,没有半点差别。
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床上躺着的不是普通修士,是红尘寺在世真佛苏无烬的转世灵童,身份尊贵,底蕴莫测。
一个来历不明的夜皇子嗣,能和苏无烬的转世身拥有同源本源气息,任谁都会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幽暗的洞窟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尊妖王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威压,层层叠叠朝着陈阳碾压而来。
陈阳心脏骤然一紧。
他此刻被本源力量牢牢禁锢,手掌无法挪动分毫,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若是贞守和奎光执意发难,他根本没有躲闪和反抗的余地。
危急关头,龙灵一步踏出,隔在了陈阳与两尊妖王之间。
她此刻元髓耗尽,伤势未愈,气息远不如巅峰时期强盛。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扬起下巴,目光坦荡锐利,直直对上贞守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二位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龙灵的语气带着直白的质问,态度强硬。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声质问只是表面,她摆明了立场,就是要护住身后的陈阳。
无论两尊妖王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都会死守不退。
陈阳抬头,望着龙灵纤细却无比可靠的背影。
她硬生生扛下了两尊妖王的恐怖威压,为他隔绝了所有危机,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踏实感。
贞守的视线锁定陈阳身上,那件红尘寺僧衣,眼神愈发锐利:
“楚宴小友,你身上这件僧衣源自红尘寺,对吧?”
“我此前便一直疑惑,你与红尘寺是否存在隐秘关联。”
“如今气息同源共鸣,看来你的来历,恐怕从头到尾都不简单。”
他的质疑并非临时起意。
从陈阳踏入地窟开始,这件特殊的僧衣就吸引了不少妖修的注意。
一众谨慎的妖修早已暗自心生疑虑,只是碍于龙灵的妖王身份,没人敢当众开口质疑。
而此刻陈阳与灵童爆发的同源气息共鸣,彻底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所有的疑虑都再也压制不住。
贞守嘴上一直说想借助灵童寻找逃生之路,可他对十四难的警惕从未松懈过半分。
此前他不止一次尝试探查灵童的身躯,甚至动用血气试探,却全被对方体表的灵光屏障挡下。
如今陈阳和灵童产生本源共鸣,无疑让他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贞守再度上前半步,身上的威压再次暴涨。
面对步步紧逼的贞守,龙灵依旧寸步不让。
她迎着对方锐利的目光,语气强硬,近乎执拗:
“不过是气息略有相近而已。”
“楚宴此前被苏无烬长期囚禁在红尘寺,日日研读佛门经文,常年浸染红尘寺的气场。”
“再加上他喜好炼丹,沾染生机草木之道,和佛门部分养生法门相似,沾染些许同类气息再正常不过。”
“单凭这点,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贞守当场被气笑了。
两股本源气息完美契合,同源共生,精气互通流转,这哪里是略有相近?
“你这是强词夺理!”贞守指尖直指陈阳,“二人气息一模一样,本源完全互通,这绝对不是巧合!”
龙灵紧咬下唇,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她就这么稳稳挡在陈阳身前,姿态强硬,不讲丝毫情面,硬生生顶住了两尊妖王的压力。
贞守气得双拳紧握,心头怒火翻涌,却终究不敢贸然动手。
他心里无比清楚龙灵的分量。
这位龙族妖王曾在石台施展出正宗妖皇功法,龙御六气,足以证明她与西洲龙皇渊源极深。
哪怕她此刻伤势未愈,实力大减,自己也绝对不敢轻易和一位背靠龙皇的存在结下死仇。
几番权衡之下,贞守只能强行压下怒意,缓缓后退。
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陈阳,警惕之色丝毫未减。
陈阳将全程的对峙与拉扯尽收眼底,再次望向身前的龙灵。
她始终没有回头,全副心神都放在对面两尊妖王身上,肩膀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心底涌起浓烈的感激。
他无比清楚,若是没有龙灵挺身而出护住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他大概率已经直面两尊妖王的发难。
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没有任何抗衡之力。
但眼下不是感念恩情的时候。
龙灵已经替他挡下了外界的所有危机,他必须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彻底查清十四难身上的异变根源。
陈阳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心神彻底沉定下来,专注探查身前的灵童。
体内的乙木精气还在不停流转输出,两道本源气息的共鸣越来越强烈,在两人之间不停激荡碰撞。
感受着这股极致的同源羁绊,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猜测,再次浮现。
乙木精气同源至此,难道十四难,真的和青木祖师有关?
早在一叶岛初见十四难时,他就生出过这种隐约的熟悉感。
彼时两人初次照面,他便从小和尚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后来被困红尘寺,二人时常同穿僧衣,共阅经文,这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就像隔着一层薄纱,看着一位似曾相识的故人。
只是他一直不敢确认。
十四难是苏无烬的转世灵童,身份特殊,牵扯极大,根本难以将他和青木祖师联系在一起。
可直到此刻,自身《乙木长生功》被彻底引动,本源精气完美共鸣,这层隔阂彻底被打破。
陈阳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眼前的灵童,绝对和青木祖师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
他此前从通窍口中得知,青木祖师当年曾在红尘寺隐居数十年。
那数十年间发生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以青木祖师的本事,在红尘寺留下隐秘布局,实在太过正常。
陈阳压下心中的震动,重新聚焦目光,凝神观察十四难头顶摇曳的青绿发丝。
此刻他看得无比清晰。
这些发丝全然没有人类毛发的质感,鲜活灵动,如同有自主生命一般。
在幽暗的火光中轻轻摇曳晃动,和春日里抽芽舒展的草木嫩枝别无二致。
原本乌黑的发丝,被源源不断的乙木精气彻底浸染,化作一片鲜活的翠绿,生机盎然,却又透着诡异莫名。
随着更多乙木精气涌入体内,陈阳察觉到了关键变化。
十四难身上那层固若金汤的灵光屏障,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这道缝隙极其微小,转瞬即逝,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但陈阳的神识始终全方位铺展在外,苦苦寻找突破口,这一丝破绽,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立刻抓住机会,凝练神识顺着缝隙侵入,穿透层层灵光壁垒,终于真正窥探到了灵童的体内景象。
他看清了一切。
十四难的血肉,经脉,骨骼之中,遍布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沉睡万年的草木种子,密密麻麻扎根在全身各处。
此刻,涌入体内的乙木精气正在逐一唤醒这些种子。
一颗颗种子接连破开外壳,生根,抽芽,展叶。
一场无声无息的新生,正在他的体内悄然上演。
这些新生的嫩芽顺着经脉一路向上蔓延汇聚,最终全部聚拢在头顶,化作了那一根根摇曳的青绿发丝。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阳低声呢喃,满心惊疑不定。
难道真像奎光猜测的那样,是灵童心生凡尘执念,心绪外化,生出的异象?
可他总觉得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他不再迟疑,直接将感官世界催动到极致,神识尽数散开,从四面八方全方位包裹十四难,探查得愈发细致透彻。
下一瞬。
他看清了那些嫩绿新芽中,藏着的东西。
每一片新生的嫩叶之上,都倒映着一片片模糊的光影片段。
起初只有零星几片嫩叶承载着画面,可随着越来越多叶片舒展,那些细碎的光影画面,就像被逐一点亮的灯盏,接连亮起。
转瞬之间,海量破碎的画面一股脑涌入陈阳的感知当中。
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整块完整的镜面被狠狠摔碎,每一片细碎的镜片里,都倒映着一段相似的场景。
一片纯白的空灵空间里,摆着一张古朴书案,一盏摇曳青灯。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低头静静翻阅着手中的经文。
这些画面看似雷同,细节却各有不同。
有的画面里,十四难单手托腮,看得慵懒随意。
有的画面里,他身姿端正,坐姿一丝不苟,青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得满室静谧。
绝大多数画面,都是这般单调重复的场景。
灵童独坐青灯之下,日复一日研读经文,年复一年,不知疲倦,看不到尽头。
陈阳瞬间反应过来。
这里是《红尘大藏经》专属的书海秘境。
十四难在这片空间里待了足足两百多万个时辰,眼前这些画面,就是他漫长孤寂岁月沉淀下来的专属印记。
外人看着千篇一律的枯燥画面,其实每一个瞬间,十四难的神情,心境都有着细微的变化,只是层层叠加之后,看不出差别而已。
巨大的惊诧涌上陈阳的心头。
可真正震撼他的一幕,还在后面。
画面涌入感知的同时,无数诵经声轰然响起。
两百多万个时辰里,十四难念诵过的每一句经文,每一段偈语,此刻尽数爆发。
无数梵音交织重叠,如同数百座佛堂同时诵经,滚滚声浪直冲神识。
这些都是十四难沉淀的记忆,是独属于他的修行过往。
此刻被陈阳源源不断输入的乙木精气彻底唤醒,再也不受禁锢,喷涌而出。
这不仅是记忆画面的显化,更是过往因果的具象浮现。
陈阳彻底沉浸在漫天画面与梵音之中,神识摇摇欲坠,几乎要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散。
就在他心神濒临溃散的瞬间,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突兀出现在纯白书海空间的书案前。
这道身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虚妄幻影。
他不是年少的十四难。
身形更为挺拔宽阔,脊背笔直,身上穿着一身朴素僧袍,样式陈阳无比熟悉。
仅仅是短暂的一瞥,却在陈阳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股源自本源的熟悉感,远超他和十四难的气息共鸣,直击神魂。
“难道真的是青木祖师?”
陈阳心神巨震。
他和青木祖师碰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第一次是在青木门地底,短暂相处数日。
第二次是在杀神道,双月皇朝业力凝聚的祖师化身,也只是匆匆数面。
论相处记忆,他对祖师并不算熟悉。
可修行本源的羁绊,远超一切外在记忆。
同出一脉的功法根基,带来的共鸣最为纯粹。
画面再度闪烁……
那道挺拔的背影稳稳坐在书案前,青灯为伴,经文为友,坐姿专注虔诚,隔绝了世间一切纷扰,与往日十四难落座的位置分毫不差。
陈阳迫切想要看清真相。
他将感官世界催动到极致,神识尽数铺开,六方包裹整片秘境,拼尽全力延伸感知,想要捕捉更多画面,看清那道背影的真实面容,彻底确认对方的身份。
可下一刻。
他的感知彻底抵达极限。
两百多万个时辰的海量记忆,无数经文奥义,层层叠叠的岁月画面,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炸开。
嗡!
陈阳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洪水般的画面,晦涩的经文符号,连绵不绝的梵音,疯狂涌入脑海,层层堆叠,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涣散,身体一动不动,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楚宴!”
龙灵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猛地回头。
看到陈阳此刻的状态,她心头骤然一紧,满脸惊慌。
他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目光空洞无神,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更让她心惊的是,缕缕青烟正从陈阳的发丝间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水汽蒸腾,缭绕不散。
龙灵立刻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头顶的青烟也随之变得愈发浓郁。
她语气急切,满是担忧:“楚宴,你到底怎么了?”
陈阳没有任何回应。
他能清晰听见龙灵的呼喊,也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动静。
龙灵焦急的神情,十四难体内持续发芽的记忆种子,身后贞守与奎光冰冷审视的目光……
所有感知都清晰无比。
他的感官世界还在全力运转,从未这般通透过。
可他的意识和身体彻底脱节,浑身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龙灵见状,伸手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随着这轻微的晃动,陈阳那只死死粘连在十四难手腕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无力垂落身侧。
他依旧双眼圆睁,模样莫名和苏无烬极为相似。
那位在世真佛向来目不移瞬,无悲无喜。
可陈阳此刻的状态全然不同。
海量记忆冲刷神魂,硬生生切断了意识与躯体的连接,让他暂时陷入了僵滞状态。
这诡异又离奇的一幕,让一旁观战的两尊妖王满脸错愕。
奎光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茫然,侧身凑近贞守,压低声音问道:
“贞守大哥,他这是什么情况?他不是夜皇子嗣吗?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像是呆傻了?”
贞守死死盯着陈阳,眼神愈发警惕,缓缓摇头:
“不清楚,这状态太过诡异,绝非寻常失神那么简单。”
就在两人暗自揣测之际,一道清澈稚嫩的童声,骤然在寂静的洞窟中响起:
“他只是承受不住,我的过往记忆罢了。”
这声音听着年少稚嫩,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淡漠。
龙灵,贞守,奎光三人同时心头一震,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龙灵几乎脱口而出,语气满是忌惮:“苏无烬!”
另外两尊妖王的神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至极。
原本昏睡数月,毫无动静的灵童十四难,此刻正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眸澄澈无波,无喜无悲,静静凝望头顶洞顶,片刻后才缓缓回神,从容盘膝坐起身躯。
十四难稳稳坐在简陋木床上,侧头看向僵立不动的陈阳,随即起身落地,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三尊妖王尽数凝神戒备,龙灵更是第一时间催动自身血气,随时准备出手应对突发变故。
面对众人紧绷的姿态,十四难视若无睹。
他站定在陈阳面前,抬起纤细的手掌,轻轻贴在陈阳的额头,淡淡吐出一字:
“化!”
话音落下,虚空泛起一圈淡淡的灵力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陈阳浑身猛然一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起来,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有余悸。
方才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神魂被海量记忆冲刷的滋味,太过诡异凶险,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他嗓音沙哑,低声呢喃:“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何会承受不住?”
十四难收回手掌,神色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你的神魂承载力有限,强行窥探我的过往,自然无法承受,你我之间因果有界,强行逾越,只会自食桎梏。”
陈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心底依旧满是后怕。
平复好纷乱的心绪,他抬眼望向面前的十四难,心头沉甸甸的。
眼下局势变得愈发棘手。
昏迷数月的灵童骤然苏醒,身后还有贞守,奎光两尊妖王虎视眈眈。
龙灵依旧护在他身侧,可面对苏醒的十四难,她周身的戒备与忌惮,已然显露无遗。
陈阳斟酌着语气,打算开口解释这些天的情况:
“小师傅,我们又见面了,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十四难抬手打断。
“无需解释,我都清楚。”
陈阳眉头微蹙,满心疑惑。
他直视着十四难,出声追问。
“小师傅,你明明一直陷在昏迷之中,怎么会知晓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就在片刻之前,众人探查,交谈,对峙的全过程,他都昏睡不醒,按理说对外界一无所知。
十四难神色不变,语气淡然依旧:
“肉身沉睡,神魂未灭,这段时间地窟之中的一切变故,我尽数知晓,况且如今的我……已然更上一层楼。”
话音落下,他满头青绿发丝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摆动,生机盎然,透着难言的玄妙。
陈阳望着那片摇曳的青丝,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凛然之感。
更上一层楼?
这句话暗藏的深意,让他满心费解。
难道十四难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在以旁人无法察觉的方式窥探外界,默默修行?
自己方才窥探他体内记忆,触发本源共鸣的举动,他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
无数疑虑盘旋在心头,陈阳隐隐察觉不对劲,却始终抓不住关键破绽。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核心疑问。
“小师傅,我们是不是……”
话到嘴边,他又骤然停顿。
这个问题太过郑重,牵扯极大,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求证。
他心里有个压了很久的疑问,想当面问清楚。
他想知道十四难到底是不是青木祖师留在西洲的一道分身。
两人之间那股独一无二的乙木本源共鸣,究竟从何而来。
可眼下四周还有贞守,奎光两位妖王在场,局势敏感,根本不适合细说这种隐秘。
十四难静静望着他,澄澈的眼底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应:
“我是,也不是。”
陈阳当场怔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他心底的疑惑变得更深。
他正要继续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着滔天怒意的声音:
“苏无烬。”
贞守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全身戒备拉满,神色无比警惕。
此刻灵童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从本能层面感到极度不适。
这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排斥。
从头到脚,如芒在背,浑身紧绷。
面对贞守带着敌意的呵斥,十四难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轻飘飘的,不带半分波澜:
“贞守,你在地窟被关了六百多年,性子怎么还会这般躁动不安?”
这句随口道出的话语,却让贞守心神巨震。
六百多年的幽禁岁月,他自己都快要淡忘,可对方一语道破,瞬间将他积压多年的恨意尽数勾起。
贞守牙关紧咬,终究还是强行压下怒火,没有再度上前逼迫。
一旁的奎光却动了。
他虚空一握,背后那柄厚重的黑色重剑落入掌中。
幽暗的洞窟火光映照在宽阔的剑刃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一言不发,横剑身前,目光凛冽死死锁定十四难,大战一触即发。
洞窟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身处风暴中心的十四难,依旧面不改色。
他转头看向奎光,清澈的眼眸平静无波,轻声吐出对方的名字:
“奎光。”
仅仅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奎光浑身骤然一僵。
他整个人像是被无数无形锁链死死捆缚,握剑的手掌僵硬紧绷,浑身经脉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十四难不紧不慢,继续开口道:
“你百年前就被打入这座地窟,时至今日,还放不下打杀争斗的执念吗?”
奎光额上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紧,拼尽全力对抗着周身的无形禁锢,硬生生挤出声音。
“我为何要放下?我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凭什么被无故囚禁在红尘寺地窟百年?!”
百年幽禁暗无天日,这份不甘,不仅没有被岁月消磨,反而日复一日沉淀,愈发浓烈。
十四难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平淡:
“你当真觉得,自己毫无过错?”
奎光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跳。
站在一旁的陈阳也察觉到不对劲,十四难明显话里有话,似乎知晓奎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秘辛。
不等奎光稳住心神,十四难便直接戳破了所有遮掩:
“你忘了?”
“百年前,苏无烬前往西洲小国讲经做客,你趁他外出,殿中无人,偷偷潜入他的居所,想要盗取他的贴身袈裟。”
“这件事,难道不算过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奎光瞳孔骤扩,满脸震惊,神色彻底失控。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全程没有任何人旁观,百年以来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
他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封过往,除了当年出手惩戒的苏无烬,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没想到时隔百年,竟会被眼前的十四难当众揭穿。
贞守满脸错愕,转头看向相交数百年的老友,目光诧异:
“奎光老弟,你当初偷苏无烬的袈裟做什么?”
龙灵也满脸疑惑,眼底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嫌弃,上下打量着僵硬的奎光:
“不就是一件旧僧袍而已,你至于冒着被严惩的风险去偷?难不成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奎光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头皮阵阵发麻,连忙出声辩解:
“不是!你们别胡乱揣测!”
龙灵双臂环胸,挑眉追问,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那你倒是说说,费这么大劲偷一件袈裟,到底图什么?”
在她眼里,苏无烬的随身物件虽然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号称件件都是顶尖古宝。
可她亲身见过后,只觉得平平无奇,一件袈裟根本不值这般冒险。
奎光被问得哑口无言,满心窘迫,脸颊发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根本无从辩解。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十四难再度开口,直接道出了背后的真相:
“你当年,是想拜入猪皇门下,对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奎光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抬头看向十四难,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我……你怎么会知道……”
不止是奎光,连贞守也彻底愣住了。
他和奎光相识数百年,朝夕相伴,从未知晓这位素来冷硬孤傲的妖王,竟然还有想要求庇的过往。
奎光僵立良久,最后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肩膀颓然垮下,缓缓点头承认。
“没错。”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无奈。
“我在西洲漂泊半生,无依无靠,早就厌倦了四处游荡的日子,只想找一处安稳的归宿,权衡所有妖皇之后,我最终选择前往猪皇的领地。”
他稍稍停顿,回忆起当年的往事,语气愈发复杂:
“想要得到猪皇的庇护,并非毫无代价。”
“西洲几位妖皇脾性各不相同……”
“羽皇性情多变,难以相处,夜皇常年隐世,寻常人根本无缘得见,至于鬼皇,传闻此人极为凶险。”
“算来算去,只有性情随性的猪皇,愿意接纳无族无势的散修大妖,收录为领地宾客。”
“但想要拜入其门下,必须完成他随机下达的差事,拿出足够的投名状。”
龙灵微微皱眉,追问出声:
“投名状?具体是什么差事?”
“没有固定要求。”奎光轻轻摇头。
“全看猪皇当下的心情,有时是斩杀仇敌,有时是护送秘物。”
“我当年领到的差事,就是盗取苏无烬的贴身袈裟。只要成功得手,便能凭借这份功绩,留在猪皇领地安稳修行。”
贞守沉默许久,缓缓长叹一声。
相伴百年,他从未知晓奎光藏着这样一段曲折过往。
而此刻最震撼的人,依旧是奎光自己。
他死死盯着十四难,声音带着颤抖:
“盗取袈裟一事,苏无烬或许知晓,可我求庇,领取差事的隐秘,外人绝无可能得知!你到底是从何知晓这些秘事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独自行动,私下对接,没有第三个人参与。
苏无烬不可能探查得知猪皇领地的内部密令。
可眼前的灵童,却将所有细节说得一字不差。
陈阳站在一旁,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十四难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陈阳早就清楚十四难精通推演测字,红尘观因果之术,能窥探吉凶,溯源寻踪。
他一直以为,对方需要凭借卦象,信物才能推演因果。
可现在看来,如今的十四难,早已不需要任何依托,只需一眼,便能看透旁人深埋心底的隐秘过往。
这个认知,让陈阳心头紧绷。
一个能肆意窥探众生因果,洞悉所有秘密的人站在面前,任何人心底的藏私,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整座地底洞府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从外界炸开,仿佛有恐怖力量狠狠撞击在岩壁之上,整座洞窟都随之晃动。
陈阳立刻抬头警觉望去。
他意外发现,十四难依旧静静伫立原地,心神沉静,仿佛早已入定,对外界的剧变无动于衷。
“发生什么事了?”陈阳沉声开口。
龙灵也面露惊色,转头与他对视,两人眼中皆是疑惑。
不等二人探查,洞府通道入口处,几个小妖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他们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冲到贞守身前,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恐惧:
“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人发狂,正在猛攻洞府岩壁!我们根本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