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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殿内,香炭在暖炉中静静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噼啪轻响,把深秋山巅的寒意驱散殆尽,满室皆是融融暖意。

陈阳坐在窗边的绒毯席上,指尖拈着一枚刚炼成的回春丹。

丹丸莹润,药香清冽。

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丹上。

方才殿内负责外务的丹师前来禀事,闲谈间提起……

杨家与云裳宗那场震动东土的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赤玄天君亲临,一锤定音,化解了这场死斗。

杨家派人入云裳宗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翻遍了全山,也没寻到他半点踪迹,最终只能收兵离去。

陈阳悬了数日的心,至此才缓缓落定。

待那几位丹师躬身退去,大殿重归寂静……

他脸上才露出几分松快之色,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缓缓放松,周身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一旁的风轻雪虽仍垂首翻看着案上的丹道玉简,却将他这番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她指尖的刻刀微微一顿,似不经意般开口:

“小楚,看你神色,倒是宽心不少?”

陈阳闻声,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挠了挠头道:

“确是松了口气……弟子一直担心因我之故,牵连云裳宗。”

风轻雪弯了弯唇角,未再多言。

杨家与云裳宗对峙的消息,昨日就已经传到了天地宗。

她初闻时也有些讶异,没料到杨家为了捉拿陈阳,竟和云裳宗对峙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幸而双方终究没彻底撕破脸皮,也没爆发大规模的死战。

否则云裳宗若是真有折损,东土六大宗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其余宗门都难置身事外,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她放下手中的刻刀与玉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笑着开口:

“说起来,云裳宗的法衣做工确是极好。”

“上回我用一炉九阶灵丹,换了一件流云裙。”

“穿在身上不仅能让灵力运转更顺畅几分,针脚纹样更是无可挑剔。”

她抬眼看向陈阳,眉眼微弯,笑着道:

“小楚,你可有想要的衣衫?回头让执事弟子记下你的尺寸,我遣人去云裳宗给你定制一身。”

陈阳连忙摆手:

“不必劳烦师尊了,弟子对这些并无兴致。”

他平日穿的,不过是坊市随手买的衣袍,舒适耐穿就够了,从未在衣饰上费过心思,更别说特意去云裳宗定制法衣。

风轻雪见他推拒,也没再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莞尔一笑道:

“也是,小楚是男子,与小杨一般,对着装并无过多讲究,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虽痴迷丹道,却并非断情绝欲之人,对那些精美的衣裙,也有着女子天生的喜爱。

此刻随口和弟子闲谈,本就是寻常家常话,见陈阳不感兴趣,便也不再多提。

“不过……”

她忽然又笑了笑,补了一句:

“我本想着请荷洛仙子,亲自为你裁一身衣衫。你眼下既然不要,便等过些时日的拜师礼,再请她出手不迟。”

陈阳见她执意如此,不好再拒,只得点头应道:

“那便全凭师尊安排。”

他心中清楚,风轻雪对这场拜师大典始终存着几分执念。

原本收徒,本该宴请四方,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可因他身份特殊,诸事不便,只能一切从简。

即便如此,风轻雪仍想把该有的礼数一一补齐,半分都不愿委屈了他这个弟子。

只是听到荷洛仙子这个名字,陈阳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仍记得修为微末时,曾有幸见过荷洛仙子一面。

那时,他只觉这位仙子气质温婉,低眉敛目,周身不见半分元婴威压,唯有气息浑厚绵长,如不见底的深潭。

后来他才知晓……

这看似温婉无害的仙子,竟是云裳宗的核心人物。

纵然是杨家新任的代天家主,在她面前也得毕恭毕敬。

……

想到这里,陈阳轻轻吁了口气。

眼下局势虽暂时安稳,可他心中仍有余悸。

他万万没料到,杨家为了捉拿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仅出动数百艘战船搜遍东土六宗,竟连门禁森严的云裳宗都想硬闯,险些因为他,让云裳宗和杨家彻底开战。

若两方真兵戎相见。

若是连累了云裳宗的故人,他于心何安?

幸而如今风波已平,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

日子便这般平静地过了一日。

……

次日正午。

金灿灿的日光穿过殿门,洒落在风雪殿的白玉地砖上。

窗外天光明澈,山风清和。

陈阳正站在风轻雪身后的书架前,指尖拈着一枚玉简,细看上面记载的结丹之法。

这些日子,他几乎翻遍了风轻雪收藏的所有结丹法门,想从中选出最契合自身道途的那一种,为日后结丹做足准备。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声响。

那声音沉闷厚重,音浪滚滚而来,带着震颤,隔空传进了殿中。

陈阳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眼睫一眨,立时辨出……

这正是杨家青龙战船行驶时,船身灵枢法阵发出的响动。

心脏蓦地一紧。

他快步走到风雪殿门前,抬眸朝远方望去。

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可顺着声源方向朝天地宗山门远眺,就能看见两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正朝着山巅缓缓靠近。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陈阳浑身寒毛倒竖。

杨家战船……怎又来了?

他脸色大变,急忙转身退回殿内,神色凝重至极,呼吸都乱了几拍。

一旁的风轻雪此刻也敛了笑意,面色微沉。

她的神识早已铺展开来,自然也察觉到了山门外的动静。

她当即抬袖一挥,灵力翻涌间,便要合上风雪殿那扇厚重的殿门。

可就在殿门即将闭拢的一刹,风轻雪的动作却忽地顿住了。

“师尊?”

陈阳看着她骤然停下的手,眼中满是疑惑与紧张。

风轻雪静立片刻,缓缓收回了手臂,从书案后站起身,朝陈阳招了招手,语气温和:

“你先来我这儿坐,安下心来看玉简就好。”

陈阳愣在原地,怔怔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过了片刻,风轻雪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小楚,这般瞧我做甚?”

“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你且在殿内安稳待着,我出去探查一二。”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神色间凝重未散,仍躬身应道:

“是,弟子听师尊安排。”

风轻雪冲他安抚一笑,随即缓步走了出去。

她身影消失的刹那,殿门应声合拢,殿内阵法随之运转,隔音禁制瞬间开启。

外界的风声,远处战船的隆隆响动,顷刻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大殿之内,重归宁静。

可陈阳的心绪,却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终究只是筑基修士,纵有惑神面遮掩身份,有风雪殿的大阵庇护,可面对杨家铺天盖地的搜捕,也实在难做到泰然自若。

如今的东土,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只要他敢露面,下一秒就可能被无数修士围杀,当场殒命。

陈阳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索性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指掐法诀吐纳调息,强行让自己凝神静气。

他又从丹瓶里倒出一枚凝神丹服下,清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躁动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随后起身走到风轻雪的书案后坐下,取过案上的玉简,耐着性子慢慢翻阅,以此分散注意力,静静等候风轻雪归来。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日头渐斜,沉入西山。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直至殿外彻底被夜色笼罩,漫天星辰亮起,银辉洒满山巅。

风雪殿外院,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有人正用特定的手法,开启殿门的阵法。

陈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神色紧绷,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周身灵力悄然运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至下一刻,殿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道熟悉身影,映入陈阳眼中。

来人一身素净白纱丹袍,墨发松松挽起,面上神情温温和和。

殿门开启的刹那,她的目光便落在陈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怎么?瞧我们小楚这模样,是被吓着了?”

风轻雪说着,还朝他轻轻挑了挑眉,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陈阳见是师尊,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摇头,可指尖仍微微发颤。

他抬眸望向殿外,这才察觉,大殿之外,已是夜幕深沉。

星辰漫天,一轮明月如玉盘高悬,泼洒下盈盈清辉,竟将山巅映得宛如白昼。

远方的天地宗山门处,已不见半艘杨家战船的影子,也听不到先前的隆隆声响。

风轻雪将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进殿中,顺手将身后的殿门重新合上。

“小楚,怎的看呆了?没什么要问为师的?”

陈阳闻声,回过神来,半晌才鼓足勇气试探问道:

“师尊,那些杨家人……可走了?”

话语里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警惕。

风轻雪看他片刻,脸上笑意未变,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下,陈阳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没走?”他失声道。

……

“自然没走。”

风轻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那些战船,都停在我天地宗山门之内,明日还要继续搜查,说是要将我宗掘地三尺,翻个彻底。”

陈阳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次杨家的战船只是草草搜了一夜,次日就离去了。

这一次却没有半分要立刻离开的意思,摆明了是要在这里长驻,细细搜查。

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笼罩心头。

不过下一刻,风轻雪又含笑开口,语气温和:

“但你放心便是。”

“有我在……这风雪殿便是天底下最安稳之处。”

“莫非你还担心,在我殿中会出什么事不成?”

陈阳听到这话,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天一夜,他藏在风雪殿里,听不到外界半分动静,全靠风轻雪在外周旋,才得以平安无事。

……

“师尊。”

他望向她,眼中满是诚恳与感激:

“今日之事,多谢您了。”

……

风轻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缓步走到他面前,笑着道:

“谢什么?我早说过,你我既为师徒,你是我弟子,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她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过小楚,你就不好奇,杨家今日为何又来了天地宗么?”

陈阳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问道:

“对,究竟为何?”

他眼中满是狐疑不解。

风轻雪却没有立刻回答,只目光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平静却锐利,看得陈阳心底发紧,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才缓缓道:

“那是因为……杨家这些日子,又出了些变故。”

陈阳一怔:

“变故?什么变故?”

……

“就是前些日子,杨家与云裳宗的对峙结束后,把战船四散分开,往东土各处继续搜捕你的下落……这事你应该是知道的。”

风轻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身走向书架,一边整理散乱的玉简,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忙点头:

“是,弟子此前听丹师们说起过。”

风轻雪颔首,微微一笑:

“对。可这后面的事,你恐怕就不知了。”

陈阳满脸茫然地看着她,眼中尽是狐疑,猜不到她所说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风轻雪把手中的玉简归置妥当,才缓缓转过身,继续说道:

“那些战船分开后,不过几日,便陆续有杨家子弟离奇失踪。”

陈阳心中一惊。

杨家子弟失踪?

他脑海一空,没想到会是这般变故。

在他的认知里,南天杨家乃是威名赫赫的顶尖世家,子弟出行都乘坐青龙战船,护卫重重,怎会这般离奇失踪?

他不解问道:

“如何失踪?莫非是战船误入了什么险地绝境?”

东土疆域辽阔,除六大宗之外,还有不少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危机四伏,纵是元婴真君踏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早年曾买过一份东土地图,图上标记了不少前人警示过的险地,全是平日里绝不能轻易靠近的区域。

莫非杨家战船不察,误闯了进去?

风轻雪却笑了笑,摇头道:

“并非误入险地。”

“杨家又不蠢,东土何处危险,何处安稳,他们比谁都清楚。”

“怎么会犯这种低级差错。”

陈阳若有所思,眉头蹙得更紧:

“那战船究竟出了何事?”

……

“并非战船有失。”

风轻雪缓声道:

“那些战船都完好无损地停在原处,可船上的杨家子弟,却尽数不见了踪影。”

“杨家人循迹找过去时……”

“只看到空荡荡的战船漂在云海之上,船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了一些打斗的痕迹。”

陈阳闻言,更觉茫然。

杨家子弟身份尊贵,修炼的是杨家的顶尖功法,随身带着无数灵器法宝,纵是同境界的大宗核心弟子,也难与他们匹敌。

怎会悄无声息地失踪?

他怔了半晌,不由失笑:

“莫不是南天杨家平日树敌太多,得罪了仇家,遭人暗中算计了?”

风轻雪却又放下手中玉简,转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意味深长……

看得陈阳心里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外面都在传,这事……是陈阳干的!”

说着,目光便直直落在陈阳脸上,不放过他半分神情变化。

陈阳心中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懵了。

“陈阳?”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望着风轻雪,满脸不敢置信。

……

“对,就是陈阳做的。”

风轻雪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缓缓道:

“外面传遍了,说是你领着菩提教的真君人物,对杨家落单的战船下了手,算是对他们连日追杀的报复。”

她每说一句,陈阳的眼睛便瞪大一分。

最后,风轻雪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如今整个东土都传开了,说什么……”

“菩提开道,圣子扬威,元婴授首,教门生辉。”

“这是他们圣子的手笔。”

陈阳听到此处,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面前书案,急声道: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脸上满是惊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安安稳稳躲在风雪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会被人泼上这么大一盆脏水。

风轻雪见他急得脸都红了,脸上笑意却更浓,饶有兴致地瞧了他半晌,道:

“怎就是污蔑了?”

“如今东土上上下下都这么传,菩提教更是把这事当成圣教荣光,四处宣扬。”

“说不定,这事便是真的呢?”

……

“胡说八道!全是假的!他们是在污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

陈阳彻底忍不住了:

“这些菩提教的混账!”

“拿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

“师尊你是知道的,我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风雪殿里,哪儿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去劫杀杨家战船!”

风轻雪瞧了他半晌,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好了好了,小楚莫急,我知晓的,自然知晓。”

她笑着摆了摆手,安抚道:

“我们小楚这些日子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风雪殿里,连殿门都未出过几回,哪有本事去万里之外劫杀杨家战船。”

陈阳闻言,紧绷的身躯这才松懈下来,脸上急切渐褪,只是面色仍有些发沉。

风轻雪见他这般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没料到,我们小楚这么在意自己的名声。”

陈阳默然垂首。

他倒不是多么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

自从道盟的百亿悬赏颁布那日起,他在东土修士的眼里,就已经是无恶不作的凶徒。

再多一桩罪名,也没什么区别。

他在意的,是身边这些亲近之人。

是师尊风轻雪,是屹川师兄,是绯桃,是天地宗的同门……

他不愿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真成了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徒,才会下意识地格外在意这盆泼来的脏水。

风轻雪见他低头不语,脸上笑意也渐渐敛去,换上几分正色。

她缓步走到陈阳面前,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不过说真的,我也没料到菩提教竟真会对杨家下手。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神色间透出几分严肃,眼中泛起探究之意:

“莫非……这菩提教真是为了替你出头,才对杨家动手?”

面对风轻雪的探究目光,陈阳面色微凝,思量片刻,轻轻摇头:

“应当不是。”

“师尊……”

“正如弟子方才所言,他们不过是借我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陈阳语气里带着凝重。

这些年来,他修为攀升,本以为早已跳出菩提教。

可直至今日,他才悚然惊觉,彼此间那万千丝缕的关联非但未断,反而如影随形,愈发缠身。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但凡菩提教要去做什么事,必先打出他陈阳的名号。

仿佛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挣不脱菩提教的束缚。

念及此处,陈阳心底不由一叹。

可这声叹息还没出口,身旁就先传来了风轻雪的一声轻叹。

叹息很轻,却让陈阳立时回神,抬眸看向眼前这位丹道大宗师。

“师尊?”

他试探唤道,神色间带了几分关切。

风轻雪出去了这么久,绝不可能只是打探杨家战船的消息。

他能隐约感到,师尊心底还藏着些未曾言明的思绪。

“白日里……可还发生了别的事?”陈阳终是问出口。

风轻雪抬眼看了看他,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心里略有踌躇。”

陈阳蹙眉不语,只静静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风轻雪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其实杨家失踪的子弟,远比外界所传要多。”

“至今已有七艘战船,近千名子弟下落不明。”

“这些人不是寻常散修,个个都是杨家嫡系,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境。”

她语气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土六大宗已经决议联手彻查。”

“我等皆隐约觉得,菩提教此番出手,背后必有真君级别的人物坐镇。”

“毕竟早年……陈阳在搬山宗现身,又多次在东土露面,外界都传他有真君护道。”

……

“我真没有。”

陈阳下意识地接了句,语气满是无奈。

他自己尚是泥菩萨过江,哪来的什么护道真君。

风轻雪闻言,不由轻笑:

“我自然知晓你没有。”

“可整个东土都这么传,而且我们都看得明白……”

“能神不知鬼不觉劫走整船杨家子弟,出手之人,必是元婴真君无疑。”

陈阳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唯有真君层次的手段,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整船弟子劫走。

此等实力,已是东土明面上的顶尖战力。

“而且从如今的局势来看,菩提教对东土大宗的渗透,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风轻雪微蹙眉头,语气带忧:

“这些年菩提教暗中渗透各大宗门,我们早有察觉。”

“只是此前渗透进来的,多是筑基修士,偶尔有结丹修士。”

“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

“如今看来,恐怕我们东土的大宗之内,已经有真君级别的人物,成了菩提教的行者。”

此言一出,陈阳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身影。

真君出手,电光火石,对东土地势了如指掌,又能精准伏击落单战船……

……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宗的哪位真君。”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道:

“东土大宗,真君多则近十,少则三四。究竟是哪一位……小楚,你心中可有些头绪?”

……

陈阳闻声,蓦然回神,怔在原地。

他心中已浮起一个名字……

岳苍!

在他看来,此事极可能是岳苍所为。

毕竟岳苍是他所知的九叶行者,更是搬山宗真君供奉。

搬山宗以搬山立宗,对地势地貌了如指掌。

若是他想伏击杨家落单的战船,并做到不留任何线索,也并非难事。

难道真是他?

陈阳思绪渐乱。

……

“小楚?”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略高的呼唤,陈阳心头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觉,就在他垂首沉思的这段时间,风轻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正静静站在那里,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所有思绪,看得他心头一跳,莫名发虚。

“师尊?”陈阳试探唤道。

……

“小楚……”

风轻雪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是早已知晓,东土大宗之中,有哪位真君人物……是菩提教潜藏之人?”

……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

陈阳呼吸微微一滞。

他心中的确有猜测,甚至几乎可以断定,此事和岳苍脱不了干系。

可此事,他绝不能说出口。

那绝非小事。

岳苍藏得极深。

不只是他,连岳石恒长老,还有他的孙辈岳铮、岳秀秀,都和菩提教有牵扯。

一家人皆在搬山宗内。

若是他今日说破,不止岳苍会遭灭顶之灾,连岳秀秀也会受到牵连。

面对风轻雪探询的目光,陈阳深吸一口气,终是摇头避开视线:

“师尊说笑了,弟子不过筑基修为,岂能知晓此等秘辛。”

风轻雪见他目光闪躲,也未再追问,只轻轻摇头,语气带几分戏谑:

“小楚,我看你嘴上说和菩提教再无往来,心里倒是对他们的事念念不忘。”

陈阳张口欲辩,风轻雪却已摆手止住。

“罢了罢了。”

她无奈一叹:

“我看你是心里清楚,却不愿和我说。”

“也罢,毕竟我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平白招来麻烦,得不偿失。”

说着便转身走回书案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家常。

陈阳望着她背影,心下暗松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

他未料风轻雪竟未再深究。

“师尊,并非弟子有意隐瞒,只是……”

……

“我知晓。”

风轻雪回头看他一眼,眉眼弯弯,透着体谅:

“世间诸事,本就多有难言之隐,为师不会逼你。”

陈阳见她神情温和,心中顿涌一股浓浓感念。

他这位师尊,看似性子温散,实则通透至极,事事看在眼里,却从不强人所难。

“不过倒真没料到,菩提教竟已经渗透到了真君层级。”

风轻雪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看来这菩提教,倒也自有其能耐,竟能让元婴真君甘心入教。”

陈阳点头,缓缓道:

“菩提教最会以人心欲望为饵,引人入教。”

“世间修士,谁无半点执念欲求?”

“一旦被他们抓住破绽,便易落入彀中。”

风轻雪闻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半晌,她才缓缓道:

“其实我们天地宗近些年,也有菩提教的人前来渗透。”

陈阳抬眼看她,心下并不意外。

此事他早有所闻……

“不过这菩提教想渗透我天地宗,可没那么容易。”风轻雪轻笑一声,语气笃定。

这一点,陈阳再清楚不过。

前些年菩提教暗中联络天地宗的弟子,最终也只拉拢到几位药园,丹房的杂役子弟,连一名正经在册的丹师都没勾动。

天地宗的丹师,对菩提教那套欲饵,根本毫无兴趣。

……

“那小楚,你可知这是为何?”

风轻雪望着他,笑问:

“为何我宗丹师,皆对菩提教不感兴趣?”

陈阳思量片刻,笑了笑:

“自然知晓。”

“无非是因我宗待遇优厚,俸禄、丹材供给皆是顶尖。”

“菩提教许诺的那些东西,看似诱人,实则不过是蝇头小利……”

“远不如在宗内安稳炼丹来得长久。”

风轻雪微微颔首:

“这是其一。不过……还有一个更紧要的缘故。”

陈阳微怔,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因为我们天地宗的丹师,毕生所求,不过是丹道之上的那一线精进。”

风轻雪缓缓解释:

“我们多半愿意守在丹房药圃里,守着一炉火、一片药草,不喜奔波,更厌恶杀伐。”

“不像菩提教那些行者,惯于行遍天下。”

“彼此道途本就南辕北辙,心性全然不合,自然不会被其说动。”

陈阳闻言恍然,连连点头。

他心里也明白,俸禄待遇不过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确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天地宗丹师醉心的是草木奥妙,丹火交融,与菩提教本就格格不入。

……

“师尊所言极是。”

陈阳恭敬道:

“我宗丹师本心清净,与菩提教道途相悖,自不会被其笼络。”

……

风轻雪含笑颔首,未再续谈此题。

殿内再度静下。

烛光轻跃,映着二人身影。

暖炉中,香炭偶尔噼啪一响,满室宁和。

陈阳灵气一卷,取过案上玉简,垂眸继续翻阅。

可没看几行,就觉得对面有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

他心下一紧,连忙抬头望向风轻雪。

“师尊?”他试探唤道,不知自己又有何处不妥。

风轻雪未语,只静静瞧了他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小楚啊,你坐着可还舒坦?在这儿坐了快一整日了。”

陈阳闻言一怔。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坐在风轻雪的主位上,整整一日。

“啊!师尊恕罪,弟子失礼!”

陈阳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蒲团让出,面上满是赧然。

风轻雪瞧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起身缓步走过来,在主位上悠然坐下。

陈阳侍立在一旁。

他端起茶盏,发觉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连忙取过一旁的茶壶,新沏了一壶热茶,动作熟稔流畅。

这些年他在风雪殿里,平日里能为师尊做的,也不过是端茶递水,整理玉简这些琐事。

早已做得惯了。

风轻雪端起他沏好的茶,浅啜一口,眉眼微弯,神色悠悠地瞧着立于一旁的陈阳。

那目光柔和,看得陈阳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垂了眼。

半晌。

风轻雪方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双肩。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就会意了,连忙绕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双手落在她的肩上,力道轻柔地为这位丹道宗师捶按肩颈。

他手法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能舒缓筋骨僵涩。

风轻雪半合着眼,连案上玉简也不看了,只单手托着腮,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全然放松下来。

殿内安安静静,唯余陈阳指尖落在肩颈的细微动静。

过了许久,风轻雪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慵懒。

“师尊?”陈阳手上动作一顿,疑惑轻唤。

风轻雪缓缓睁眼,侧首望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清浅笑意:

“让小楚这般为我捶肩,倒有几分意想不到的意趣。”

陈阳微愣,不解地看着她。

……

“你且想。”

风轻雪含笑解释:

“外面都传我家小楚是……菩提圣子,是搅动东土风云的大人物。”

“可如今这人人闻之色变的大人物,却在为我端茶倒水、捶肩揉背。”

“这话要是说出去,谁不羡慕我风轻雪,收了这么个好弟子?”

陈阳闻言,一时哭笑不得,未料师尊会说这般直白之言。

可话落不久,风轻雪脸上笑意却渐淡,又轻轻一叹。

叹息声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怅然。

陈阳心下一紧,忙问:

“师尊,怎么了?可是弟子何处做得不妥?”

风轻雪缓缓摇头,声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想着,小楚如今已是这般人物了。”

“我怕再过些时日,就有些管不住你了。”

“心里……略有些不安。”

这话并非全然戏言。

今日在外听了整整一天关于陈阳的传闻,纵是知道他安稳待在殿里,半步都没离开过,她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莫名的思绪。

陈阳虽只是筑基修士,可他身后牵扯的菩提教、杨家、东土六宗……

桩桩件件皆非小事。

纵是她这元婴修士,有时亦需仔细掂量。

方才那句……手无缚鸡之力,也非全是玩笑。

她一生醉心丹道,对于斗法纷争,本就不擅长。

陈阳听她这话,心中一片温软,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绕到风轻雪身前,望着她眼底那丝不安,缓缓躬身,郑重道:

“无论将来如何,弟子永远是师尊的弟子。此心永不变。”

烛光悠悠,映在陈阳脸上。

他眸中尽是认真,无半分虚饰。

风轻雪微微抬首,侧目望着身前少年,静视许久,眼底不安渐散,重染温柔笑意。

“当真么,小楚?”

“嗯。”陈阳重重点头,语气坚如磐石。

风轻雪见他郑重模样,面上终绽和煦笑颜,如冰雪初融,春华绽露。

约莫半个时辰后。

杨屹川如期来到风雪殿,整理玉简。

师徒三人其实没多少玉简需要整理,风轻雪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给二人讲授丹道真义。

从丹火控温,到灵草配伍,皆为二人细细剖解。

杨屹川听得如痴如醉,一夜之间只觉茅塞顿开,往日诸多疑惑豁然开朗。

及至天明,杨屹川方欢然躬身辞去,自回小院琢磨所得。

殿内唯余陈阳与风轻雪二人。

陈阳转身想去书架前继续整理玉简,风轻雪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抬眸朝他望来。

“小楚。”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回身看她:

“师尊,何事?”

风轻雪静望着他,神色宁和,缓缓道:

“今日,你便不必再待在我这风雪殿中了。”

陈阳闻言,蓦然怔住,心口猛地一紧,不安骤涌。

“师尊这是何意?”他声音微微发紧,唯恐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了师尊不快,要将他逐出去。

风轻雪却只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莫问,先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殿外行去。

陈阳怔立原地,满心困惑,仍快步跟上。

二人走出殿门,清晨的山风拂面而来,挟着草木的清气与深秋的薄寒。

陈阳神识下意识铺展,远望百草山脉北山方向。

天穹之上。

依旧泊着数艘青龙战船,于晨光中泛着冰冷辉泽。

他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便要转身退回殿内。

……

“不必慌张。”

风轻雪轻拍他手臂,语气温缓:

“有我在,他们察觉不到你。我已替你遮掩周全了。”

陈阳这才稍松口气,压下心中不安。

他跟随风轻雪,一路朝百草山脉深处行去。

未行多远,陈阳便辨出方向。

这条路通往的,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所居的百草殿。

他心下一沉,低语道:

“百草殿?”

……

“正是。”

风轻雪含笑点头:

“今日,你随我去见见百草师叔。”

陈阳满面困惑地看向身旁师尊,不解她为何突然要带自己去见宗主。

风轻雪却未再多言,只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陈阳虽疑窦丛生,也只能快步跟上,心中不安却愈浓。

不多时,二人已至百草殿。

殿宇位于百草山脉深处,坐北朝南,沐浴在清澈晨光中。

建筑古朴大气,却不似风雪殿那般清寂肃穆。

殿外是一片连绵药圃,其间遍植奇花异草,灵韵流转。

晨光洒在沾露的叶瓣上,折射出细碎金辉。

圃中,一位身着素色丹袍的老者,正俯身小心侍弄一株开着淡金色小花的灵草。

他动作轻柔如对稀世珍宝,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那认真模样,让陈阳莫名想起赫连山。

而眼前老者,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缓步上前,躬身一礼:

“百草师叔。”

百草真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陈阳,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小锄,笑着拭去了掌上的泥土。

“风师侄,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药圃?”他声音温和,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

陈阳忙上前躬身:

“弟子楚宴,见过宗主。”

百草真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几乎连成一线的眉毛微微一动,面上却无甚情绪,瞧不出喜怒。

陈阳心底却不由泛起几分忐忑。

他还记得,自己初成丹师那年,在选脉大典上拒了天玄一脉,转而投入风轻雪的地黄一脉。

这等于结结实实地得罪了宗主。

当时他本以为会受惩戒,谁知百草真君自始至终,竟未在明面上为难过他分毫。

至多不过因他当日态度,使得宗内一些丹师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分疏远罢了。

日子久了,他也渐渐明白……

宗主虽当时气恼,终究不至于因此等小事与他计较。

天地宗的丹师之间纵有争执,也只限于丹道切磋,纵有过节,也绝不会结下死仇。

此乃天地宗的规矩。

只是他依旧不解,风轻雪今日带他来见百草真君,究竟所为何事。

便在此时,风轻雪忽然开口。

她望着百草真君,神色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道:

“师叔,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不止百草真君怔住了,连陈阳也蹙起了眉头,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太了解风轻雪。

他这位师尊性子素来淡泊,一生醉心丹道,极少对人说出一个‘求’字。

更何况她与百草真君纵有辈分之差,却各为地黄、天玄两脉掌舵,向来是平辈论交。

如今她竟摆出这般恳切姿态,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何事?”

百草真君也敛了笑意,神色凝重几分,有些困惑地望着眼前师徒二人。

风轻雪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道出来意:

“我想让弟子楚宴,入天地门修行一段时日,不知师叔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愣住,怔怔望着风轻雪背影,眼中满是茫然。

天地门?

而一旁的百草真君神色骤变,眼眸微缩,怔怔望着眼前的风轻雪,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风轻雪却似未察二人神色,继续补充道:

“师叔放心,并非平白让宗门破例。我愿将今后百年内,名下所属的天地门修行时长,尽数让予楚宴。”

话音落下的刹那,百草真君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风轻雪的眼神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