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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她走过花池,走过摆满了海棠的窗台,走过那张铺着月白色鲛绡帐的黑曜石床榻。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想让这段路走得长一点,又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这里是我们的家。”渊低头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戴着他亲手戴上去的王冠、在海棠花灯下被映得暖融融的脸,“你不喜欢暗,我就让它亮起来。”

夏音禾没有说话。她只是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很轻很柔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映着满殿的海棠花影。

“其实暗的我也喜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缱绻,“只要你在。”

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然后他继续走到床榻前,将她轻轻放在榻边。她坐在床沿上,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抬手摘下她头上的妖皇之冠搁在旁边的案几上,然后用自己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没有泪,他只是想碰碰她。

“夏音禾。”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沉的。

“嗯?”

“我以前没有家。”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山洞是躲雨的,暗殿是关人的。你来了之后,山洞才是家。现在暗殿也是家。”

夏音禾伸手拉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下一拉。渊没有防备,被她拉得弯下腰,脸差点撞上她的额头。然后她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碰完了就退开,弯起眼睛看着他:“那你呢?你是我的什么?”

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你的人。”

殿外夜深了,妖皇宫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暗殿里的海棠花灯还亮着,暖金色的光芒从暖玉门楣的缝隙里透出去,在夜色中洇开一片温柔的光晕。远处巡夜的妖族侍卫看到那片光,放轻了脚步绕道而行。

他们都知道——妖皇和妖后在里面,那片光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

渊的偏执在成为万妖之主后没有任何改变。这是夏音禾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盘腿坐在暗殿的花池边,手里拿着灵猫族刚送来的情报卷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海棠花开得不错。灵猫族老太太在旁边赔着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掂了好几个跟头。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新妖都的政务班子刚搭起来,夏音禾作为妖后开始接手妖界各族的民生调配。她本就擅长这个,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比军情地图还复杂,但她翻一遍就能记住,记完了还能找出哪两个部落的物资可以互补、哪条商道的关税需要调整。各族派来述职的臣子起初还端着,后来发现这位妖后不但脑子好使,说话也和气,不像王座上那位冷着脸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便纷纷排着队往她的议事堂跑。

跑得最勤的是一个新上任的年轻文官,原形是只白鹿,化形之后一身书卷气,说话温声细语,写的折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他连续三天来找夏音禾汇报南境灵田的分配方案,第一天汇报了两盏茶的工夫,夏音禾问了几个问题,他一一答了;第二天又来,说是方案有修改,又说了两盏茶的工夫;第三天他还来,夏音禾正趴在桌上小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来人。

“白鹿啊,今天又是什么事?”

白鹿侍郎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份新的草案:“关于南境灵田的灌溉水渠,属下重新测算了一遍,发现可以节省三成的灵石消耗,所以连夜赶了一份修正案呈给妖后过目。”

夏音禾接过草案翻了翻,修正案写得确实认真,每一个数据旁边都用朱笔标注了来源和计算过程。她看了几页觉得这小子做事确实靠谱,便多问了几句关于灌溉水渠的具体实施方案。白鹿侍郎一一作答,夏音禾又提了几个修改意见,让他回去再完善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盏茶的工夫。

次日下午,夏音禾在议事堂等白鹿侍郎送完善后的方案来,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她让侍女去问,侍女回来禀报说白鹿侍郎今早接到调令,升任北境寒关的副城主,天不亮就收拾行李出发了。北境寒关在妖界最北边的冰原上,离妖都隔着三千多里,常年风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活物。

夏音禾放下手里的毛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份还没批完的草案,穿过长廊,推开妖皇殿书房的铜门。

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他的姿态很随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朱砂笔在折子上写批语,眉心的竖瞳族徽在案头的烛光下泛着幽幽暗金色。夏音禾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折子上,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渊。”夏音禾把白鹿侍郎那份草案放在他书案上,“白鹿侍郎今早被调到北境寒关去了。他的灵田灌溉方案还没做完,调走了谁来接手?”

渊没有抬头:“北境寒关缺一个副城主,他合适。”

“北境寒关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哪来的城民需要副城主管理?”

“那就管风雪。”

夏音禾看着他。他把笔放下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表情平静,嘴角没有弧度,眉头也没有皱,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他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辩解,他就是在告诉她——那个人跟你说了三天话,我看他不顺眼,所以我把他调走了。理由我懒得编,你也不用问。

夏音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说“你这是滥用王权”之类的废话。她只是拿起那份草案卷起来敲了一下渊的头顶,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这样下去,满朝文武都要被你外派光了。”

渊挨了她一记纸卷,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疼的,是委屈的。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微微垂下,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冷着脸把臣子发配边疆的万妖之主,变成了一个被自己的妖后敲了脑袋的大型犬科动物。

“他跟你说的话太多了。”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指责,更像是委屈的控诉,“第一天两盏茶,第二天两盏茶,第三天又来了。灵田分配方案没那么复杂。”

夏音禾捏着手里的草案卷轴,看着他垂着眼睫一脸“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的表情,心里那股哭笑不得的劲儿翻了好几翻。她知道他不是不信任她,他是控制不住。诅咒压了他四百年,让他习惯了一无所有,现在忽然拥有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都不肯松手。他的偏执没有因为坐上王座而消退,反而因为有了可以名正言顺宣示主权的地位而变本加厉。以前他只是把靠近她的人关进阵法里,现在他把人调到三千里外的冰原上去。从手段上来说确实文明了一些。

“渊,看着我。”夏音禾把草案搁在案角,走到他面前。渊抬起头。夏音禾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扯,“白鹿侍郎的草案我还没批完,北境寒关的调令你先收回来。等他把灵田的事办完了,你要是还想调他走,至少给他个正经职位,别拿‘管风雪’糊弄人。”

渊被她捏着脸,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光亮。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很认真地回答:“好。”

第二天白鹿侍郎就回来了。他刚走到北境寒关门口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茶就被一纸急令召回,来回跑了六千里,整个人瘦了一圈。回妖都复命的时候夏音禾问他北境怎么样,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风……风雪很大。”夏音禾给他多批了半个月的休假和两箱补品,他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的时候,白鹿侍郎看了一眼渊,发现这位万妖之主正坐在王座上翻折子,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他,但嘴角微微弯着一丝弧度——那个弧度分明是心情很好。

“白鹿侍郎,本座送送你。”渊忽然放下折子站起来。白鹿侍郎腿一软差点跪下。渊真的亲自把他送到议事堂门口,然后在他跨出门槛时淡淡说了一句:“下次汇报,控制在十句话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