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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格林尼沃公爵府。

今天,是凋零之息落入深井后的第三天。

格林尼沃的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令人不禁心生烦闷。

斯托维尔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去厨房,也没碰任何一处需要擦拭的走廊。

他只是坐在那间逼仄小屋的床沿,听着府邸在晨光里醒来的声音,听着它走向既定的终局。

过去两天,他用了足够多、也足够不起眼的理由,送走了大多数克兰家族的旁系成员:

一袋钱,一个“采购香料”的借口。

一封伪造的家书,一辆备足半年用度的马车。

赖斯的眼线只盯着权力和珠宝,没人会多看一眼老管家对几个“无关紧要”的亲戚那点微末关照。

只有最核心的几支嫡系还留在城内。

他们是显而易见的鱼饵——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们必须留在赖斯眼皮底下。

上午十点,议事厅。

斯托维尔候在门外,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家具。

里面,赖斯的声音清晰传来。

此刻他正在部署针对西谷领的“清剿”计划,那个领主是最后一个没有按时缴纳战争税的硬骨头。

“我已经完全接手了格林尼沃,居然还有人敢公然抗拒我的命令?好啊,就先从他开始。”

赖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就在这时,那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剧烈而压抑的咳嗽。

咳声很短促,但门外的斯托维尔听见了。

他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垂着的手指微微收紧。

时间到了,赖斯已经活不过今晚了。

他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晚,公爵府的灯火比往日更早地亮了起来。

赖斯病倒了,开始卧床不起。

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很快传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据说只是风寒,但请来的医师进进出出,每一个都面色凝重,离开时被格伦带到偏厅,再也没有出来。

府内人心惶惶,亲卫们的巡逻陡然加密了一倍。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仅仅是因为赖斯在晚宴前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暗紫色血块的粘液。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覆上一层尸骸般的青白。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晚的所有厨师和女仆全被重刑拷打了个遍,但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就是凋零之息的特殊之处,它虽然是慢性毒药,但对魔力越是强悍的人发作速度越快。

如果是毫无魔力的普通人,估计要十天半个月,但对于赖斯来说——三天就已经足够。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翼主卧那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房间时,斯托维尔正在府邸各处悄然穿行。

他将一桶桶灯油不动声色地泼在挂着历代先祖画像的走廊地毯上,泼在书房那巨大的橡木书架上,泼在堆满陈年卷宗的档案室里。

这些都是他过去三十八年里每天都要擦拭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纹理。

它们在之前,是无价的艺术品……但同时,它们也是最好的燃料。

晚上十一点。

赖斯的惨叫声已经变得嘶哑微弱,间或夹杂着骨骼碎裂般的异响。

斯托维尔走到了城堡府邸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

他将门闩落下,那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铁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还不放心,从旁边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柄手锤,对着门闩后方的精钢机关,一锤,一锤,又一锤。

火星四溅,精巧的机关在蛮力下扭曲、崩坏,彻底成了一坨废铁。

东翼方向,赖斯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盖住了这边所有的动静。

现在,他将这里变成了死路,整个城堡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黑色棺材。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后院的秘门前,那里正有十几个被他临时叫醒的克兰家族嫡系成员。

由于大部分家族成员都在铁磨谷之战中丧生,尚还年轻的他们,已经是克兰家族现存于此的最后血脉。

斯托维尔知道,继续让他们留在这里,早晚会受牵连,只有隐姓埋名逃离此处才有活路。

“快走!从这里可以直通城外的枯井。”

斯托维尔将密道打开,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斯托维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家主已逝,我这条老命,本就该跟着一起埋了。能多活这些日子,已经足够。”

他塞给最后那个族人一份地图,上面特意标注了一个地方。

“走吧,别回头。家主曾在城外秘密埋藏了一批财宝,足够你们富裕地过完余生。”

他目送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然后缓缓关上了那扇伪装成石墙的秘门,依旧将机关砸毁。

偌大的公爵府,此刻只剩下他和一群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外人”。

斯托维尔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在墙角的烛台引燃。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他高举着火把,像是举着一柄审判的权杖,慢慢朝着前方走去。

他先走上了画廊的阶梯,此时已是午夜,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家主,您曾说我不懂画,只会擦灰。现在,让我最后再看您一眼吧。”

他对着弗兰顿那幅正值壮年的画像轻声说道,然后将火把轻轻一倾。

火舌舔上了浸满灯油的地毯,瞬间燃起一道火龙,咆哮着扑向那些代表着克兰家族三百年荣光的画像。

真正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火势在走廊蔓延,他又紧接着走进了书房。

“家主,您之前总嫌我泡的茶不够热。”

他看着那张空无一人的书桌,将火把扔进了堆满珍本与手稿的书堆。

“可惜,这次没机会为您再泡茶了。不过……很快就会了。”

在斯托维尔的刻意纵火下,火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

与此同时,蔓延的火势已经再也无法遏制,远处传来卫兵们惊恐的叫喊和徒劳的撞门声。

斯托维尔站在城堡大厅,站在一片火海的中央。

灼热的气浪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对着那被火光映成血红色的夜空,发出了肆意而畅快的大笑。

笑声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在周围人的慌乱与尖叫声中,他主动迈步,走进了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他从怀中,缓缓摸出那封已经有些卷角的信。

那是弗兰顿的遗嘱。

他最后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任由火苗爬上他的指尖,爬上他的手背,将那封信与他的血肉一同点燃。

火焰吞没了他。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对着虚空,对着三十八年的回忆,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身影低声发问:

“家主,斯托维尔……是否不负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