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退的时候，顾小兰感觉自己像被从深水里猛地提上来。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先是尖锐的鸣音，然后慢慢变弱，变成远处模糊的嘈杂声。鼻子先闻到味道——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金属和某种电子仪器特有的气味，又冷又干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然后是声音，很轻的滴滴声，机械的，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灯管嵌在里面，发出柔和的光。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也是白色的。一切都太白了，白得晃眼。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到旁边的床上躺着美乐。
美乐也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它没见过这种房间，天花板平整得没有一根木梁，灯不冒烟也不晃，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白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它一个也不认识。它的胡须一抖一抖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那些陌生的声音。顾小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它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是什么地方”的困惑。
顾小兰坐起来，发现身上穿着病号服——浅蓝色的，宽宽大大的，袖子长出一截。她转头看见林默涵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顾晓婷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柳青妍坐在另一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苏羽蹲在墙角，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苏羽！”顾小兰喊了一声。苏羽抬起头，脸上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顾小兰看着那个日期，愣住了。
“涵哥，”她转头看林默涵，“我们回来了。”
林默涵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车流、行人，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又和走之前不一样。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回头。窗外太阳正升起来，把城市染成金色。那些车流和人流像一条条流动的河，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涌。他忽然觉得它们跑得太快了，比村里的小溪快多了。
柳青妍的家族来人了。一辆黑色的长车停在楼下，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匆匆走进来，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就开始打电话汇报。“找到了，完好，精神状况稳定……”柳青妍安静地听着那些汇报，没有插话。她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目光里带着问询。林默涵微微点头，她就跟着那些人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她平时脸红的样子不太一样。
苏羽的父母来接他。他母亲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父亲站在旁边红着眼眶。苏羽被母亲抱在怀里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拍了拍母亲的背，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妈，我没事”。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用力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再见”。
顾晓婷的家人也来了，但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林默涵旁边，看着窗外忙碌的城市，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好像有点不习惯了。”林默涵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说的那种不习惯是什么——这里太吵了，太亮了，太快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了快进键，没有人停下来看太阳。
顾小兰抱着美乐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车声人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猫。
“美乐，我们回来了。”美乐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轻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不太确定——像是回来了，又像是还没完全回来。
顾小兰没有回家。她回了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的门锁着，上面的封条还在。她撕开封条推门进去，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电脑、仪器、桌椅、墙上贴的便签。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排花盆，里面的植物早就枯了，干黄的枝叶垂在盆沿上，像一群低头忏悔的人。她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桌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看到桌角刻着几个字。她凑近了看——歪歪扭扭的，像用小刀刻的——“顾小兰，早点回来。”
是赵远的字。她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方，悬在那儿，微微发抖。
当天下午，顾小兰回到小时候住过的小区。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母亲转头看到她，手里的锅铲掉在了锅里，发出哐当一声。
“小兰……”
顾小兰站在那里，美乐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脚边。她看着母亲那张老了很多的脸，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那双开始发红发肿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出不来。
母亲冲过来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顾小兰被抱在母亲怀里，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把下巴搁在母亲肩上。
“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美乐趴在她枕头边呼噜呼噜地打着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和庄子的茅屋里一模一样。她摸着美乐的背轻轻地说了一句：“美乐，你说赵远现在在哪儿？”
美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远处模糊的音乐声，这座城市在夜里依然忙碌，不肯停下来睡觉。顾小兰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它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需要重新学习才能听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蹭过枕套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桂花，又像柴火烟。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买一根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