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仲春,汴京城的风褪去了料峭寒意,裹着御河岸边嫩柳的清香,拂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坐落于城东的永宁侯府,此刻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松弛惬意,府里的回廊间步履匆匆,连伺候的仆妇丫鬟都压低了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府中正厅之上,烛火摇曳,映得梁上的雕花光影明明灭灭。永宁侯萧毅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下首两侧,坐着府中核心子弟,长子萧景、次子萧远,还有刚从别院接回来不久的三女萧月娥。
而在正厅中央,立着一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正是如今侯府最耀眼的存在——沈清辞。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绣缠枝桃花的襦裙,外罩一件烟霞色披帛,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眉眼清亮,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从容的笑意,与满厅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心头安定。
“清辞,你且再说一说,这户部侍郎张大人那边,为何突然变卦?”萧毅终是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焦灼。
昨日,侯府与户部张家商议的联姻之事,本已十拿九稳。张家嫡子张景然与萧景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原本定在三月初六下聘,谁知昨日张家派人送来一封信,言明婚事暂缓,理由竟是“张家近日需避嫌,不宜与侯府结亲”。
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实则谁都清楚,定是张家背后收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有了别的考量。侯府如今在朝堂上本就处境微妙,西北战事吃紧,陛下虽倚重萧毅,却也对兵权颇存忌惮,张家这一退,无异于在侯府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沈清辞闻言,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父亲不必忧心,张家变卦,看似突然,实则早有端倪。”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卷纸笺,那是她昨日让人整理的张家近半年的往来账目与人脉脉络。“诸位请看,张家自去年冬起,便与吏部尚书李大人过从甚密。而李大人近日上了一道奏折,提议整顿京中勋贵子弟的仕途,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永宁侯府。”
萧景眉头一蹙:“李大人与张家素来无交集,怎会突然联手?再说,整顿仕途,为何偏偏针对我们侯府?”
“因为太子殿下。”沈清辞抬眸,目光清亮如星,“李大人是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而太子殿下近日对西北战事颇有微词,暗指父亲拥兵自重,意图难测。张家依附太子,自然要投其所好,与我们侯府划清界限,甚至不惜毁掉婚约,以示立场。”
这番话一出,正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远年轻气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太子殿下怎能如此?父亲为大晟镇守西北三年,浴血奋战,他竟听信小人谗言,猜忌父亲!这婚事黄了也罢,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三弟慎言!”萧景急忙喝止,“朝堂之上,祸从口出,你这般言论,若是被人听去,传到太子耳中,反倒是给父亲招祸。”
看着兄弟二人争执,萧毅叹了口气,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既看透了其中关窍,定有应对之策吧?”
沈清辞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窗外,一株早开的桃花探进枝桠,花瓣随风轻舞,落在她的肩头。
“父亲,张家退婚,于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她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其一,张家嫡子性情懦弱,胸无大志,即便结亲,于侯府也无太大助力,反而可能成为府中累赘;其二,太子如今急于打压我们,正是根基不稳之时,贸然硬碰,只会落得下风;其三,此事恰好能让我们看清,京中哪些势力是真心依附侯府,哪些不过是趋炎附势。”
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笺,递到萧毅面前:“这是我昨日让人打探到的消息,吏部尚书李大人的独子李墨然,近日在江南考察吏治,因得罪了当地盐商,被诬陷下狱,如今关押在江南应天府的大牢中。”
萧毅接过纸笺,眉头皱得更紧:“李大人之子入狱,与我们何干?更何况,江南路途遥远,我们远水难解近渴。”
“父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李墨然虽性情耿直,却颇有才干,且李大人如今是太子心腹,掌控吏部人事大权。若能救李墨然出狱,一来,可让李大人欠我们一个人情,二来,也能借此打破太子对吏部的垄断,三来,此事若处理得当,还能在陛下面前博一个‘顾全大局、不计前嫌’的美名。”
“可是,我们凭什么救李墨然?”萧远不解,“江南盐商势力庞大,背后又有太子暗中撑腰,我们插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便是关键所在。”沈清辞指尖在纸笺上划过,“江南盐商虽势大,却也有软肋。他们垄断盐运,偷税漏税之事屡见不鲜,且与西北的一些边商勾结,私运违禁物资。我已让人收集相关证据,只需派一人送往西北,交由父亲麾下的副将处置,再由父亲以‘整顿边务、严查走私’为由,将证据递呈陛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最恨贪腐与通敌,盐商之事一旦曝光,太子必然会为了撇清关系,舍弃李墨然。届时,我们只需在关键时刻,向陛下进言,请求派钦差前往江南查案,而李大人为了救子,定会主动请缨,我们则以‘协助钦差、提供证据’的名义介入,既能救李墨然,又能拿捏盐商的把柄,一举三得。”
正厅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又纷纷露出了然与赞赏的神色。
萧毅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欣慰与惊叹。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初入侯府、怯生生的穿越女子,如今竟能如此从容地布局朝堂,搅动风云。
“好!好一个一举三得!”萧毅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的疲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光芒,“清辞,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两,尽管开口,父亲都给你调派!”
“父亲放心,清辞早已安排妥当。”沈清辞屈膝行礼,笑容明媚,“只是,此事需速战速决,明日我便让人乔装前往西北,同时,我还需去一趟城西的‘清风阁’,与那里的掌柜商议一番,借他们的渠道传递消息。”
“清风阁?”萧景疑惑道,“那不是京中最大的情报商馆吗?据说里面藏龙卧虎,消息灵通,只是他们行事神秘,从不轻易接勋贵的单子。”
“清风阁的掌柜姓苏,单名一个‘辞’字,与我是旧识。”沈清辞淡淡一笑,“三年前我初来汴京城,多亏苏掌柜相助,才能在京中立足。如今我有要事相求,他定会应允。”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谁能想到,这位侯府千金,不仅有经天纬地的谋略,还藏着如此深厚的人脉脉络。
沈清辞却不再多言,转身收拾好桌上的纸笺,道:“父亲,诸位兄长,此事还需诸位配合。大哥,你明日便去拜访几位老臣,探探他们对太子近日举措的态度;二哥,你去清点府中库房,准备五十万两白银,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我,便去清风阁与江南联络。”
“好!我们这就去安排!”萧景与萧远齐声应道,起身告退,脚步间的慌乱已然消散,多了几分干劲。
正厅内只剩下萧毅与沈清辞二人,萧毅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感慨道:“清辞,委屈你了。本以为让你嫁入侯府,是想护你安稳,谁知如今,反倒要你撑起这片天。”
沈清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父亲言重了。清辞既嫁入永宁侯府,便是侯府的一份子,为父亲分忧,为侯府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再说,这世间安稳,本就需要有人去争,去守。”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春风拂过,桃花落英缤纷。三年前,她从现代穿越而来,魂穿成这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女,原以为只是寄人篱下,苟活一生,却没想到,一步步走到如今,竟成了侯府的主心骨。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她喜欢在文字里编织故事,喜欢看笔下的人物纵横捭阖,而如今,她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主角,在这大晟王朝的朝堂与江湖间,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对了,清辞,”萧毅突然想起一事,道,“昨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宴,邀请京中适龄的勋贵千金与世家公子,说是要为几位皇子挑选伴读。你也一同前往吧,也好在皇后面前露个脸,加深印象。”
沈清辞微微挑眉,心中了然。皇后此举,看似是寻常的宫廷宴会,实则也是对勋贵子弟的一次考察与拉拢。太子与二皇子争夺储位愈演愈烈,皇后身为太子之母,自然要为太子铺路,同时也想看看各府子弟的立场与才干。
“女儿明白,明日便去准备。”沈清辞颔首应下。
宴会上,风波与机遇并存,她自然要去看一看。毕竟,这大晟王朝的棋局,远比她笔下的小说章节要复杂得多,而她,也想亲手落下一子,看看这盘棋,最终能走向何方。
翌日清晨,沈清辞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海棠花的宫装,外罩一件素色纱衣,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淡雅却不失精致,缓步走出侯府后门,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行至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停下,沈清辞下车,走进了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院。宅院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只刻着“清风阁”三个字,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沈姑娘,苏掌柜已在雅间等候。”门口的小厮恭敬地行礼,引着沈清辞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种满翠竹的雅院。
院内,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煮茶,男子面容清俊,眉眼温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扇动着炉上的水壶。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清辞,许久不见,越发光彩照人了。”
“苏掌柜。”沈清辞回礼,在他对面坐下,“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还望苏掌柜相助。”
苏掌柜将煮好的茶倒入杯中,推到沈清辞面前:“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端起茶杯,浅饮一口,茶香清冽,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她将江南盐商与边商勾结的证据,以及需要清风阁帮忙传递消息、打探江南盐商内部情况的需求一一说出。
苏掌柜听完,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难,只是江南盐商背后牵扯甚广,且与太子府有牵连,清风阁插手,难免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风险极大。”沈清辞抬眸,目光坚定,“但此事对清风阁也并非没有好处。盐商倒台后,江南的盐运市场将重新洗牌,清风阁若能趁机介入,掌控江南的情报网络,日后定能获利颇丰。”
苏掌柜看着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笑道:“好,我信你。此事我亲自督办,三日之内,便将江南盐商的详细脉络与相关证据送到你手中。”
“多谢苏掌柜。”沈清辞松了口气,心中的计划又迈出了重要一步。
两人又聊了片刻,谈及三年前初遇的情景,沈清辞才起身告辞。离开清风阁后,马车驶向皇宫方向,沈清辞坐在车内,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汴京城,心中思绪万千。
她的小说《穿越之侯府千金外传》,写到如今,剧情早已脱离了她最初的设定。原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宅斗文,如今却演变成了朝堂权谋与江湖风云交织的长篇故事,而她自己,也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入局者。
不过,她乐在其中。就像当初创作时一样,她喜欢这种未知的挑战,喜欢一步步布局,看着故事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马车行至宫门口,侍卫检查了腰牌,放行进入。御花园内,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早已聚满了前来赴宴的贵女与公子。
沈清辞刚下车,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永宁侯府的这位庶女,三年来可谓是传奇缠身,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到如今成为侯府的核心人物,甚至连太子与二皇子都对她有所忌惮,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那不是沈清辞吗?听说她近日帮侯府化解了不少危机,真是厉害。”
“可不是嘛,听说张家的婚事,就是她劝父亲退掉的,眼光独到得很。”
“我看她这是想在皇后面前表现,说不定是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周围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沈清辞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地走向皇后所在的主位。
皇后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众人。看到沈清辞走来,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沈氏,坐吧。”
“谢皇后娘娘。”沈清辞屈膝行礼,走到一旁的席位坐下。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后先是与众人聊了些家常,随后便话锋一转,谈及了皇子伴读的事宜。
“诸位卿家的子女,皆是大晟的栋梁之才。哀家今日召集大家,便是想挑选几位品行端正、才华出众的子弟,担任太子殿下与二皇子的伴读,日后也好辅佐皇子,为大晟效力。”
话音刚落,在场的勋贵子弟纷纷起身行礼,眼中满是期待。成为皇子伴读,意味着未来的仕途坦荡,甚至可能成为储君的心腹,这是每个勋贵家族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太子萧景渊端坐于皇后身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沈清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沈清辞的才干,若能将她收入麾下,对太子府而言是一大助力,但张家之事,又让他对沈清辞与侯府心存忌惮。
二皇子萧景然则不同,他性格张扬,直接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笑道:“沈姑娘,久仰大名。听闻姑娘才智过人,不知是否愿意担任本皇子的伴读?本皇子定不会亏待姑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二皇子公然招揽沈清辞,无疑是在向太子宣战。
皇后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阻止,只是看着沈清辞,等待她的回应。
沈清辞站起身,对着二皇子微微一礼,随即转向皇后,从容道:“回二皇子,回皇后娘娘,臣女不敢妄议。担任皇子伴读,需德才兼备,臣女自认尚有不足,恐难担此重任。还望二皇子与皇后娘娘见谅。”
她的回答既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又给足了皇后与二皇子的面子,一时间,众人纷纷侧目,暗自佩服她的聪慧与谨慎。
二皇子脸色一沉,却也不好强求,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座位。
太子萧景渊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起身道:“沈姑娘谦逊有礼,实乃难得之才。不过,伴读之事并非强求,一切凭皇后娘娘定夺。”
皇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萧景与沈清辞身上,道:“永宁侯府世子萧景,沉稳持重,沈氏清辞,聪慧过人,哀家看这二人,可担任太子殿下的伴读。”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谁也没想到,皇后竟会同时挑选侯府父子二人担任太子伴读,这无疑是对永宁侯府的一种拉拢,也让众人对沈清辞的地位重新有了认知。
“臣女谢皇后娘娘信任,定当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殿下。”沈清辞再次行礼,心中却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成为太子伴读,意味着她彻底卷入了储位之争,往后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宴会结束后,沈清辞走出皇宫,坐上马车返回侯府。一路上,她思绪万千,一边是朝堂的波谲云诡,一边是小说剧情的不断发展,而她,还要兼顾小说的创作与推广,每天写下五千字的章节,还要想办法提高阅读量,与读者互动。
回到侯府,萧毅与萧景兄弟二人早已在书房等候,看到沈清辞回来,急忙上前询问宴会之事。
沈清辞将宴会上的情况一一说明,萧毅闻言,大喜过